超过一定的年龄之后,所谓人生,无非是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而已。宝贵的东西,便会像梳子豁了齿一样从手中滑落下去。你所爱的人就会一个接着一个,从身旁悄然消逝。
双手掩面,不发出声音,肩膀微微颤抖,静静哭泣。那样子仿佛是不愿让世界上任何人觉察到她在哭。
那个十岁少女决然的眼神和倔强的侧影,让人确信,她不会轻易容许时间的风化。
死并不可怕。青豆再次确认。可怕的是被现实超在前面,是被现实抛在身后。
护士答道:“我在接受护理教育时,学过这样一句话:明朗的话语能让人的鼓膜产生明朗的振动。明朗的话语拥有明朗的频率。不管对方是否理解内容,鼓膜都会产生明朗的振动。所受的教育要求我们,不管患者能不能听得到,都要大声而明朗地对他们说话。因为不管理论上会怎样,这么做肯定是有效果的。从经验来看,我相信这个说法。”
“小时候我当然不懂这些。我只觉得害羞,觉得痛苦。星期天,别的同学都在开开心心地玩耍,我却得去收费。星期天的到来让我无比憎恶。但如今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我不能说你做得对。我的心灵受到了伤害。这样做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太苛刻。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必介意。而且,正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多少变得顽强了。要在这个世上生存,绝不是容易的事。我是亲自学到了这一点。”
“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不再这么思考了。我觉得正处于与自己相称的环境,拥有一个与自己相称的父亲。这不是假话。说实在的,我从前是个无聊的人,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我自己毁了自己。如今我彻底明白了。小时候,我的确是个数学神童。连自己都觉得那是了不起的才华。大家都对我另眼相待,奉承我。可是说到底,那是没有发展前途的才华。它只是在那里。我从小就身材高大、擅长柔道,在县运动会上取得过好成绩。可是,如果进入更广阔的世界看看,比我强大的柔道选手比比皆是。在大学里,我甚至没能当选参加全国比赛的代表。我受到打击,有段时期都不知自己算什么。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其实什么都不算。”
小说的文体里,漂漾着一种奇异而独特的阴暗感。青豆发现了这一点,微微皱起了眉。这是个富于梦幻色彩的童话般的故事,它的脚下却流淌着肉眼看不见的宽阔的暗流。从那朴素简洁的语言中,青豆能听出不祥的余韵。隐含于其中的,是暗示某种疾病到来般的阴郁。那是从核心静静腐蚀人的精神的致死的疾病。而将这种疾病带来的,是合唱队般的七个小小人。这里明确地含有某种不健全的东西,青豆想。尽管如此,从他们的声音中,青豆还是能听出像宿命般接近自己的东西。
他的文章乍看上去简单且不设防,可是细读下来,便会明白其实经过周到的计算与调整。绝无写得过头的地方,同时,必须提及的又面面俱到。形容性的表达被尽量压缩,却又描写准确、色彩丰富。最出色的是,从他的文章中可以感觉到一种出色的音调。即便不念出声来,读者也可以从中听出深远的声韵。
天吾专注地望着月光,心中从远古时代传承下来的记忆般的东西被唤醒了。远在人类获得火、工具和语言之前,月亮就始终不变地是人们的朋友。它作为天赐的灯火,不时照亮黑暗的世界,缓解了人们的恐惧。它的圆缺给了人们时间观念。对月亮这种无偿的慈悲的感谢之情,纵然在黑暗已从绝大部分地域驱逐的现在,似乎依然牢牢烙印在人类的遗传因子里。作为一种温暖的集体记忆。
我当时看见了月亮。青豆也看见了同一个月亮。浮在下午三点半依然十分明亮的天上的灰色岩块。沉默而孤独的卫星。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个月亮。但是,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月亮会领我去青豆所在的地方吗?天吾忽然想,也许青豆当时曾悄悄把某个心愿托付给了月亮。她和月亮之间也许缔结了某种密约。在她投向月亮的视线中,倾注着让人这样想的惊人的真挚。当时青豆究竟把什么托付给了月亮,天吾当然不得而知。但他大概可以想象月亮给了她什么。那也许是纯粹的孤独与静谧。那是月亮能给人类的最好的东西了
人的生命虽然本质上是孤独的存在,却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总是在某个地方与别的生命相连。
“有光明的地方就必然有阴影,有阴影的地方就必然有光明。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光明,也不存在没有光明的阴影。卡尔·荣格①在一本书里说过这样的话:‘阴影是邪恶的存在,与我们人类是积极的存在相仿。我们愈是努力成为善良、优秀而完美的人,阴影就愈加明显地表现出阴暗、邪恶、破坏性十足的意志。当人试图超越自身的容量变得完美,阴影就下了地狱变成魔鬼。因为在这个自然界里,人打算变得高于自己,与打算变得低于自己一样,是罪孽深重的事。’“被叫作小小人的存在究竟是善是恶,我不知道。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超越了我们的理解和定义的事物。我们从远古时代开始,就一直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早在善恶之类还不存在的时候,早在人类的意识还处于黎明[...]
。“不解释就弄不懂的事,就意味着怎么解释也弄不懂。”
父亲点点头。“只要产生空白,就得有什么东西来填补。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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