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等、等一下。”
言耶慌了神。不知不觉中,竟变成自己要和前辈结伴而行了。
“当然啦,人家也要一起去!”
“什、什么?”
而且偲还在痛打落水狗。她一旦自称“人家”,多半就没什么好事。
“你有工作,不回东京不行吧?”
“陪同由我负责的作家老师一起采访,可是名正言顺的工作哦。”
“还没有决定去当地——”
“为了判断去还是不去,现在不正要听乌前辈说那仪式的事嘛。对吧,阿武隈川老师?”
“当然啦。咱和偲妹子就是这么打算的,可你呢,尽说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话,结果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被找碴儿到这等地步,就连习惯了阿武隈川乌胡言乱语的言耶也无言以对。在无言以对之前,实则已丧失了回话的气力。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在想,学生时代似乎也遭遇过类似的刁难……也因此,言耶一时间没能理解祖父江偲之后的话。
“你看,黑哥这次也一起去那个奈良深山的村子不就好了吗?”
“你说什么?”
“刀城老师收集怪谈,去哪里都被卷进奇怪的现象或不可思议的案子。不,就连只打算走一趟的嫒首村也出了恐怖的无头杀人案,由此可见概率高得惊人。”
“祖父江小姐,你在说什么——”
“只要和刀城老师一起参加那个祈雨仪式,就可能被卷入了不得的大案——”
“原来如此,这敢情好!为什么咱以前就没意识到呢?”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还有,蒙面作家之类的,大多是对自己的长相没信心,却又白恋得很的那种货色。所以啊,实际一见面,多半都是丑女。会很失望的哟。”
“你和蒙面作家见过面?”
“没有。”
“……”
“这事不用见面也知道吧——这些话先一边去。本来嘛,现实中的杀人案什么的,江川兰子可是很难胜任的,所以才搞得扑朔迷离。如果我去了那村子,凭借快刀斩乱麻的卓越推理,一转眼就能解开各种谜团,作为名侦探阿武隈川乌,如今已是名震江湖啦。这些全被你搅黄了!”
“黑哥,就算因为这个,也不能说我光从前辈那儿打探信息,然后独自玩乐吧。那可是杀人案啊!倒不如说是我倒了大霉——”
“行啦,少胡扯了。一家人从山里的孤宅消失、密室中的无面尸、比拟杀人、金山之谜……不都是很有意思的案子嘛,这些都让你独占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嘛,要是那时没中途下火车,咱们就会在媛首村遇到无头连环杀人案呢。”
“是那桩和偶然来村子拜访同人志合伙人的蒙面作家——江川兰子氏——有牵连的案子吧。”
兰子基于那段经历,从今年一月期开始,在《书斋的尸体》上连载了长篇《血婚舍的新娘》。
“对啊!如果直接去了媛首村,也许就能知道兰子的真容了。”
“我想通知,可黑哥不也过着四处旅行的日子吗?更何况,你义不像我,基本会定期和出版社互相联络,真就是个随心所欲的旅乌。谁都不知道你在哪里啊。”
“你这家伙,我动不动就出门旅行,名字又是乌,所以你就把这两个搁一块儿说成‘旅乌’,自以为表达能力出众,得意得很是吧。对这种玩意儿,我可佩服不起来。”
“那个——谁也没这么想啊。”
这人真是麻烦,或者说是纠缠不清。
“而且,只是为了抢功去奥户也就算了,可你还在那里碰上了奇怪的案子!”
的确,言耶在那里卷入了一桩与村落自古流传的六地藏童谣相关的比拟连环杀人案。
“他讲了淡首大人的事呢。”
“没错没错。不过,问题出在后面。”
“后面的话……是指山魔的事?”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本来嘛,关于山魔的事,启发那个小气巡警的人不就是我吗?”
“所以,我们两个就在中途下车,然后一起去了奥户,对吧?”
“只有那个时候啦。”
“哎?”
“少装蒜!什么‘哎’——两个月前,你不是一个人去奥户了吗?”
“那是因为祖父江小姐给我看了乡木靖美先生的原稿——”
“既然读到了导致你再次去奥户的有趣原稿,应该也通知我一下吧。”
“所以我才问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说起来是去年秋天吧。”
“那段时间?我和前辈想去奥多摩更深处的媛首村,结果却到了神户地区的奥户,莫非是那个时候?”
“你看,不都记得吗?”
“听你说是去年秋天,才联想到了。更多的就——”
“还不明白吗!在去媛首村的火车上,不是有个舍不得拿吃的东西出来的派驻巡警就坐在我们对面吗?”
顺带一提,阿武隈川从此人那儿拿到了一个橘子和整整一袋脆饼。准确地说,阿武隈川只得到半个橘子,另一半是他趁对方说着“请吃”递给言耶时,从旁掠走的。也亏他能把那样的人说成舍不得拿吃的出来,不过为了推进话题,言耶只当没听见。
“嗯……没有。”
偲轻瞪了一眼断然否定的言耶,脸上浮起关键时刻才会露出的笑容。
“阿武隈川老师,乌大明神,此刻请您务必看在我的薄面上,酌情处置。”
“也是啊。好吧,如果这家伙说好了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明白了,绝对不再犯,不让他再犯。信守约定,我会让他信守约定的。”
错误内容都没搞清,偲便应承下来。就连阿武隈川也对这份轻言易诺感到不可信吧,疑神疑鬼地看着她。
“前辈,到底是什么事,请明示。”如此下去解决不了问题,于是言耶郑重相询。
“光从咱这里打探信息,接下来的好处就只你一人独享。总之,你给我少干这种坏事!”
“哎?我几时做过那样过分的事?”
“啊,又装傻!”
好像能听到要紧事了,言耶刚安下一半心,阿武隈川就开始说起怪话。
“可是啊……”
“黑哥你等等,怎么就像我犯了什么过错,而你又没法说出来似的?”
“叫我阿武隈川老师!”
“乌大明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看你看,装傻啊,这家伙总来这一套!”
阿武隈川对着偲,装出一副笨拙得连蹩脚演员都挺难做到的哭脸。
“刀城老师,你真的毫无头绪?”
这个人一向跟言耶相反,不管对方是谁,都想被人家称为“老师”。诚然,就他对以民俗学为中心的怪异事物全盘的知识面而言,尊称一声老师倒也合适。只是,其人品大大妨碍了他。若缺乏尊崇之心,很难认一个人为“老师”吧。无尊崇之心却又能满不在乎地叫“老师”的家伙,多半是心怀鬼胎,譬如接下来的祖父江偲。
“阿武隈川老师,请您务必告知详情。”
“哦,是这样啊。”
阿武隈川一脸喜悦。只怕他原本就不清楚自己的恶评吧,抑或是一心以为旁人不可能说自己坏话。所以,即便对方露骨地拿愚弄的语气叫一声“阿武隈川大师”,他也绝对不会察觉。完全说不清这性格是赔了还是赚了。
“啊,说给偲妹子听,那是没问题的。”
果然不该让前辈和祖父江小姐同席啊。
言耶后悔了,明明从以前的经历中得到过教训……而且再一琢磨,光是面对其中一位就很头痛,同时对付两个真是太失策了。他暗暗反省,须得更善待自己才行啊。
后知后觉的言耶思绪万千,就在这时——
“对了,黑前辈,那个祈雨仪式好玩吗?够不够做小说的题材?”
偲到底是个编辑,突然把话题扯了回来。她手捏阿武隈川的吃喝款,目的也是为了从他那儿套出言耶感兴趣的民俗学方面的怪异故事,进而根据需要请言耶赴当地采访,然后在《书斋的尸体》上连载长篇新作。
“啊啊,叫我阿武隈川老师也没关系的,不必客气。”
这三人会在京都见面,是因为阿武隈川乌了解到,在自己难得回老家神社的期间,由于法事偲也回了大阪的老家,而言耶这时则会打关西路过。既然如此就聚一聚吧,因为我有件要紧事——阿武隈川一声招呼,二人就赶到了京都,但总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不,他的怪样也没少见,只是特意把人叫来了,却又迟迟不说正事。
言耶正想着这是何故,就见阿武隈川在吃饱喝足的一瞬间,势利地开了口。他泄气之余,不免担心这饭钱是否真能归入经费。然后,这回又是偲拿奇怪的事刁难他,于是话题越来越偏离正轨。再加上阿武隈川又是兴奋过头,情形更加不妙。
另一边的刀城言耶,是以笔名东城雅哉发表怪奇幻想小说和变格侦探小说的作家。言耶向来痴迷怪谈奇闻,不知从何时起,他基于兴趣亦为兼顾生计,开始起劲地收集怪异故事,因此不断周游日本各地,以致原稿创作都几乎在旅行所到之处进行,被编辑们称为“流浪中的怪奇小说家”。
祖父江偲便是其中之一,她是刀城言耶在怪想舍的负责人。怪想舍是战后创立的新兴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名为《书斋的尸体》的侦探小说专业月刊。出版社始终不忘制作内容丰富的杂志,比如出道自《宝石》杂志的知名作家江川兰子的连载等,在业内专业杂志休刊不断的景况下,维持着稳定的发行量。
阿武隈川乌的老家是某个在京都也颇有来头的神社。这等出身,以他本人的讨厌品性实难想象,可以说唯有这一点很了不起。只是,那样一个神社的继承人,却在毕业后仍不断地进行从学生时代起就大肆开展的民俗采风,过着浪迹全国的生活。他对地方上的奇怪礼仪及奇妙风俗异常精通。此外,或许是因为有老家这个知者自知、源流正统的著名神社做后盾,总之此人交游甚广,什么地方都去。拜其所赐,如今他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市井民俗学家。
“说是这么说,可老师就是老师啊。”
“你看,被称作老师的人应该是经验丰富的权威作家,像我这种——”
“乳臭未干、卖不出价的落魄文人,最终下场就跟茶沫子一样的可怜孩子,怎么着也不能称老师吧。”阿武隈川当即接口道。这种时候,他的嘴皮子确实利索。
“黑哥,连我都没把自己贬成那样啊。”
“你呀,尾巴翘上了天可不行!”
顺带一提,所谓的“黑哥”,是根据阿武隈川的“乌”这一怪名而起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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