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永远朝乾夕惕,把神经绷得太紧,能在抒发感情时终于把为战胜鼠疫而高度集中的精力束解开,这是幸事。倘若那朝思暮想的电报能带来好消息,里厄就有可能一切重新开始。他也认为所有的人都会重新开始。
,从某种意义上说,什么也不会变化;但从另一方面看,谁都不可能忘记一切,即使有必要的意志力也做不到。鼠疫会留下痕迹,起码会在人们心灵上留下痕迹。那个小笔年金收入者干脆宣称他对心灵不感兴趣,心灵甚至是他最不担忧的问题。他感兴趣的是,组织机构本身是否会改组,比如,所有的办事机构是否会像过去一样运转。塔鲁只好承认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他认为可以设想,那些在瘟疫期间被扰乱了的办事机构重新启动会遇到一些困难。还可以认为,今后出现的大量问题至少会促使原先的机构改组。
这种变化不定的局面对谁来说都值得焦虑,但柯塔尔却显然松了一口气。他当着塔鲁的面同他街区的买卖人聊天,竭力宣传里厄的观点。的确,他干这类事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对最初胜利的狂热过去之后,许多人脑子里又升起了疑团,这疑团停留的时间想必会比省府公告引起的激动心情更长。这疑虑再起的情景使柯塔尔大为放心。但跟屡次发生的情况一样,他也有泄气的时候。他常对塔鲁说:“对啊,城门迟早会打开。到那时,您瞧吧,谁也不会管我!”
在1月25日之前,谁都注意到了他情绪变化无常。他曾日复一日地下工夫赢得所在街区居民的好感,改善同他们的关系,之后,他又接连好几天向他们寻衅吵架。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正在退出社交场合,而且转眼之间便[...]
我的母亲也是如此,我喜欢她内心那同样的谦逊,我一直想再见到的人正是她。那是八年前的事,我不能说她已经去世。她只不过比平时更不愿出头露面罢了,可我一回头,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离开林荫大道很久以后,塔鲁和里厄沿着家家都关门闭户的僻静小巷往前走,就在这一刻,他们还能听见那普天同庆的声音。由于他们十分疲劳,所以无法辨别这紧闭的窗户后面无尽的愁云惨雾和远处大街上那凫趋雀跃的情景。解脱的时刻临近了,但解脱带来的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诚然,许多房屋还紧闭着门窗,有些家庭正在静默中度过这欢声雷动的夜晚。但是很多沉浸在哀伤中的人内心深处也同样感到宽慰,或者因为他们再也不必惧怕看见亲人被鼠疫夺去生命;或者因为他们再也不必为自身的安全而忧心忡忡。然而,同这种举市欢腾的气氛最格格不入的家庭,毫无疑问,乃是尚有病人住院,或尚有亲人住隔离营或在家被隔离的家庭,他们此刻都在等待这场疫祸真正离开他们,就像离开其他家庭一样。这些家庭当然也怀抱希望,但他们把这种希望储藏在心底,在证实自己真正有权实现它之前,他们禁止自己去从中吸取力量。他们感到,这种等待,这种处于死亡和欢乐之间的默默的夜守,在万众欢腾的气氛中格外令人痛苦。
市里的两座修道院重新组建起来,又可以恢复集体生活了。军人也一样,他们又回到了人去楼空的军营,重新开始平时的守备生活。这些微不足道的现象乃是重大事件的征兆。
其中有的人被鼠疫吓得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怀疑情绪,希望早已与他们无缘了。甚至在鼠疫时期已经过去时,他们仍然按照疫期的规则生活。他们显然跟不上形势了。另外一些人则相反,他们属于此前一直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的群体,经过如此长时间的幽禁和心灰意冷,那平地刮起的希望之风便使他们狂热、急躁到无法自控的程度。他们一想到自己可能功败垂成,先行死去,再也见不到至爱的人,长期吃的苦头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惶惶不可终日。在鼠疫肆虐的那些月份里,他们不屈不挠,不惧监禁和流放,苦苦等待,如今,一线希望的曙光便足以摧毁连恐惧和绝望都未能毁损的一切。为了抢先,他们来不及跟随鼠疫的步伐直到它的末日,就像疯子一般急急忙忙冲在前头[...]
在整个一月份,同胞们对那一切的反应都充满矛盾。确切地说,他们经历了兴奋与沮丧交替的心路历程
是,也有人会认为城里并没有起什么变化。街面上,白天还是那么安静,到了晚上,才有跟以前一样的人群拥上街头,只不过大都穿上了外衣,围上了围巾。电影院和咖啡馆照常营业。但仔细一观察,就不难发现,人们的面容显得更轻松了,有时甚至露出些许笑意。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在此之前,大街上找不出一个人面带笑容。事实上,几个月来一直蒙住这个城市的不透光的帷幔已出现了缝隙,每周周一,人人都可以通过广播新闻得知,这个缝隙正在扩大,到最后大家便可以自由呼吸了。不过,这种宽慰还只是消极的,还没有人公开而又充分地表达出来。但如果在过去听到有火车出城或有船到港,或汽车又将获准通行之类的消息,恐怕没有人会轻易相信,然而在一月中旬宣[...]
尽管疫病的突然消退是始料未及的,同胞们仍没有急着庆幸。过去的几个月虽然增强了他们得到解脱的愿望,但也教会了他们小心谨慎,何况他们已习惯于越来越不指望短期内结束瘟疫。不过,大家都在谈论这个崭新的现象,而且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产生了迫切而又难以明说的希望。其他的一切都退到次要地位了。死亡统计数字下降了,在这个压倒一切的事实面前,那些刚死于鼠疫的人就算不了什么了。种种迹象显示,虽然没有人公开表明希望重睹健康时代,但人人都在悄悄等待,迹象之一:从那一刻起,同胞们虽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都很乐意谈论鼠疫结束之后如何重新安排生活的问题。
城里却有一个人看上去既不心力交瘁,也不灰心丧气,而且一直保持一副春风得意的鲜活模样。此人就是柯塔尔。他对一些人继续保持着距离,却并不中断与其他人的关系。
不,他成天提供给人们的不是救援,而是有关的情况。当然,这不能叫职业。然而,说到底,在这备受恐怖折磨而且大量死亡的人群里,谁能有余暇去干自己的本行?能劳累还算是幸运呢。倘若里厄精神更好,那到处散发的死亡气息定能让他变得多愁善感。然而,一天只睡四小时的人是不会多愁善感的。人总是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看待事物,即是说,按照公道原则看事物,按照那丑恶的、可笑而又可怜的公道原则。而别的人,那些判定必死的人们,也完全体会到了这一点。在鼠疫肆虐之前,人们将他里厄视为救星。他用三片药和一个注射器解决一切问题,人们顺着过道送他出来时都会紧紧挽住他的胳膊。那样着实使人感到愉快,但也有危险。如今,恰恰相反,他去各家都得[...]
正是这种脆弱促使里厄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惫。他的敏感不由他分说便脱缰而出了。多数时间这种敏感都一直被他束缚、凝固,从而枯竭了;得相隔很长时间它才爆发出来,并让他备受激情主宰而再也不能自拔。他唯一的抵御办法是躲藏到“硬心肠”里去,把他心中编织的结收得紧而又紧。他很清楚,这是能继续工作下去的好方法。对其余的事,他并不抱很大的幻想,而且他的疲惫正在使他尚存的那些幻想逐渐消失。他明白,在他还看不到尽头的这段时间,他的职责已不再是治愈病人。他扮演的角色只是诊断、发现、观察、描述、登记,然后判死刑,这就是他的任务。病人的妻子往往抓住他的手腕尖叫:“大夫,让他活下去!”然而,他去那里并非为了让人活下去,他去那[...]
们见他总是处在身心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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