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等我回到那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我回到那儿,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篱笆上……好像专等着我去拿。
杰姆递上那张脏乎乎的纸片。阿迪克斯接过来,费劲儿地读了起来。“你们为什么想让拉德利先生出来?”
迪尔答道: “我们觉得,他可能会喜欢和我们在一起……”阿迪克斯瞟了他一眼,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儿子,”阿迪克斯对杰姆说,“你好好听着,这话我只跟你说一遍:别再去折磨那个人了。还有你们两个。”
拉德利先生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果他想走出家门,他就会出来。如果他想闭门不出,他也有权利待在屋子里,避开那些喜欢追根究底的孩子。“喜欢追根究底的孩子”用在我们这种人身上算是个客气的说法。假如我们晚上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阿迪克斯不敲门就闯进来,我们会高兴吗?实际上,我们刚才对拉德利先生所做的一切就等于是[...]
莫迪小姐摇摇头。“即使他原来没疯的话,现在也差不多了。别人经历的事情,我们永远也无法明了。谁知道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里一天天在发生什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阿迪克斯说,从事各种职业的人穷归根结底是因为农民太穷了。梅科姆是个农业县,医生、牙医和律师赚点小钱都不容易。坎宁安先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限嗣继承只是其中一部分。他那些没有纳入限嗣继承的土地全部做了抵押,挣得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儿现钱也都付了利息。如果坎宁安先生愿意开口,他完全可以从公共事业振兴署谋到一份差事,但是如果他离开的话,他的土地就荒废了。坎宁安先生宁愿饿肚子也要保住自己的土地,并且听随自己的意愿参加投票选举。阿迪克斯说,坎宁安先生属于那种固执的老派人。
因为坎宁安家没钱付律师费,于是就用自家产的东西来代替。“你们知道吗?”阿迪克斯说,“雷诺兹医生也是这样收费的。他帮人接生一个孩子,人家给他[...]
他们顺从了我父亲的话,开始低声商量起来,简直近似于耳语。我后来才意识到,在这个并无喜剧色彩的事件中,这一幕是个多么令人作呕的滑稽场面。
“杜博斯太太对吗啡上了瘾。”阿迪克斯说,“她靠吗啡来止痛,一连用了好几年,是医生给她开的。她本来可以靠这东西度过余生,用不着死得那么痛苦,可她偏要和自己较劲……”
“她想怎么样?”杰姆问。
阿迪克斯继续说: “就在你干了那件出格的事儿之前,她给我打电话,让我给她立遗嘱。雷诺兹医生告诉她说,她只剩几个月时间了。她的财产事务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她说:‘还有一件事情没处理好。’”
“什么事儿呢?”杰姆一脸困惑。
“她说,她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不亏欠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东西。杰姆,一个人要是病到她那种程度,随便用什么来缓解病痛都是无可厚非的,但她却不肯。她说,她一定要在离开人世之前戒掉吗啡[...]
如果我穿馬褲的話,就別想成爲一名淑女,絕無任何可能
阿迪克斯的声音平静如水: “亚历山德拉,我们不能让卡波妮离开这个家,除非她自己想走。你也许并不这么认为,可这些年如果没有她,我真是没办法过下去。她成了这个家庭忠实的一员,事情已经如此,你也只能接受。另外,妹妹,我也不想让你为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你没有必要这么辛苦。我们现在仍然需要卡波妮,跟过去一样。”
“可是,阿迪克斯……”
“还有,我不认为卡波妮把这两个孩子带大,让他们受过一丁点儿苦。如果说他们吃过苦头,那就是卡波妮在某些方面比一位母亲还严厉……她从来不放过他们的任何错处,也从来不像大多数黑人保姆那样娇纵他们。她按着自己的见解努力把他们抚养长大——她的见解可以说是相当高明,而且孩子们很爱她。[...]
“是啊。它们会和我一起遭受烈火的煎熬。那些人觉得我把太多的精力花在户外活动上,没有拿出足够的时间坐在屋子里读《圣经》。”
我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莫迪小姐在清教徒们所说的各种地狱里备受煎熬,永远不得解脱的情景,这让我对《福音书》的信心大打折扣。说实在的,莫迪小姐说话一向尖酸刻薄,也不像斯蒂芬妮小姐那样挨家挨户去行善积德。不过,虽然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会对斯蒂芬妮小姐打个问号,但我和杰姆却对莫迪小姐备感信任。她从来不告我们的状,从来不和我们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对我们的私事儿也没有半点儿兴趣。她是我们的朋友。这么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身陷地狱之苦,永世不得翻身呢?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莫迪小姐,这不公平[...]
阿迪克斯说,尤厄尔家连续三代人在梅科姆都是伤风败俗之类。在他的记忆中,尤厄尔家的人没有做过一天正经事。他还说,等到了圣诞节,他去扔圣诞树的时候,会顺便带我去看看尤厄尔家住的地方,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是人,但他们活得像猪狗一样。“只要他们表露出一丝想接受教育的想法,学校的大门在任何时候都是对他们敞开的。”阿迪克斯说,“虽说有很多强制性的办法可以逼他们待在学校里,但强迫尤厄尔家这类人进入一个新环境是愚蠢的做法……”
“如果我明天不去上学,你就会强迫我。”
“这么说吧,”阿迪克斯直截了当地下了断语,“你,斯库特· 芬奇,是个普通人。你必须遵守法律。”用他的话来说,尤厄尔家的人属于另外一个独立封[...]
斯库特,你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就顺畅多了。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是这样吗?”
“……除非你钻进他的皮肤里,像他一样走来走去。”
从我们家过去一点儿有个急转弯,拉德利家的宅子就在拐角上。我们往南走的话,正对着他家的门廊;人行道从这儿拐了个弯,绕过房子向前延伸。这是一座低矮的房子,曾经一度是白色的,有深深的前廊和绿色的百叶窗,可是现在早已变得晦暗无光,和周围的院子一样灰不溜秋的。被雨水侵蚀的木瓦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门廊的屋檐上方;几棵橡树遮蔽着日头;残留下来的尖桩栅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护卫着前院——这个被叫作“扫院”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清扫过,院子里生长着繁茂的约翰逊草和兔烟草。
第一部
我想,律师也曾经是孩子。
——查尔斯· 兰姆
第一章
我哥哥杰姆快满十三岁的时候,胳膊肘遭受了一次严重的骨折。等到伤痛痊愈,他也不再担惊受怕,唯恐永远也玩不成橄榄球之后,就很少想到自己受伤的事儿了。事情的结果是,他的左胳膊比右胳膊稍微短了点儿;站立或者走路的时候,左手手背与身体成直角,拇指和大腿平行——但他对这些毫不在意,只要他还能传球、开球。
等过了一些年,日子长到足够让当事人回首往事时,我们有时候会谈论导致他受伤的那些过往事件。我坚持认为,一切都是尤厄尔家的人引起的,但比我大四岁的杰姆却说,事情的起因比这还要早得多。他说,从迪尔来到我们这儿的那个夏天起——确切地说,是当迪尔怂恿[...]
拉德利先生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果他想走出家门,他就会出来。如果他想闭门不出,他也有权利待在屋子里,避开那些喜欢追根究底的孩子。“喜欢追根究底的孩子”用在我们这种人身上算是个客气的说法。假如我们晚上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阿迪克斯不敲门就闯进来,我们会高兴吗?实际上,我们刚才对拉德利先生所做的一切就等于是不速之客贸然闯入。拉德利先生的所作所为在我们眼里可能很古怪,但在他自己看来一点儿都不出格。再说了,我们脑子里难道没有闪过一丝念头,根本没有想到与人交往的体面做法是走前门,而不是通过侧面的窗户吗?最后他明令禁止我们再靠近那座房子,除非受人之邀;不许再演那出愚蠢的戏——上次他就把我们抓了个正着;也[...]
“那是一座令人悲哀的房子。我记得阿瑟· 拉德利小时候的模样。不管别人说他做了什么,他跟我说话总是很有礼貌,尽可能做到彬彬有礼。”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