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反觉得死人比活人更容易了解。
观测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之后,我得到一个结论: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人物,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于明慧悟性上的达观者。这种达观产生宽宏的怀抱,能使人带着温和的讥评心理度过一生,丢开功名利禄,乐天知命地过生活。这种达观也产生了自由意识,放荡不羁的爱好,傲骨和漠然的态度。一个人有了这种自由的意识及淡漠的态度,才能深切热烈地享受快乐的人生。
他怀疑功名利禄是否值得牺牲文明生活的自由。灰鹰遂变成人心解放的象征。
闪电击中党人碑使苏东坡死后名望不断增高。最初十年,一切刻有他笔迹或文章的石碑都奉命拆毁,他的书本被禁,他也被除去生前的一切头衔。不过当时有一位作家在杂记中写道:“东坡诗文落笔辄为人所传诵。崇宁大观间海外诗盛行,是时朝廷禁止赏钱增至八十万。禁愈严而传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诵东坡诗,便自觉气索,而人或谓之不韵。”
仿佛是天意,崇宁五年(1106年)一月天空出现了一颗陨星,文德殿东墙上的石碑被闪电击中,分裂为二。再没有更清晰的天怒指标了。徽宗大惊,又怕首相反对,就叫人连夜将端(礼)门上的另一块石碑偷偷毁掉。首相发觉,十分懊恼,但却愤慨地惊叹说,“碑可毁,这些人的名字却永远难忘!”现在我们知道他的预言实现了。
苏东坡具有卓越才子的大魅力,永远教他太太或者最爱他的人操心
这是一个诗人、画家、百姓之友的故事。他感觉强烈,思想清晰,文笔优美,行动勇敢,从来不因自己的利益或舆论的潮流而改变方向。他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利益,对同胞的福祉倒非常关心。他仁慈慷慨,老是省不下一文钱,却自觉和帝王一样富有。他固执、多嘴,妙语连珠,口没遮拦,光明磊落;多才多艺,好奇,有深度,好儿戏,态度浪漫,作品典雅;为人父兄夫君颇有儒家的风范,骨子里却是道教徒,讨厌一切虚伪和欺骗。他的才华和学问比别人高出许多,根本用不着忌妒;他太伟大,有资格待人温文和蔼。他单纯真挚,向来不喜欢装腔作态。每当他套上一个官职的枷锁,他就自比为上鞍的野鹿。他活在纠纷迭起的时代,难免变成政治风暴中的海燕,昏庸自私官[...]
苏东坡最佳的名言,也是他对自己最好的形容就是他向弟弟子由所说的话:“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后来,他在被迫之下,暂时退隐,在政坛上韬光养晦,此后,一个充实、完满、练达、活跃、忠贞的苏东坡出现了,这才是我们所知道、百姓所爱戴的苏东坡,也是温和诙谐、百姓的友人兼战士的苏东坡——一个具有伟大人格的伟大人物。
绍圣三年(1096年)大年初一博罗发生大火,使他激动异常。全城都烧毁了。要放粮救济火户,建立暂时的居所,阻止抢劫。衙门全毁,需要重建。苏东坡怕积习又出现。政府为重建而乘机剥削人民,地方政府强征物力和民力。他叫程之才通令地方政府,维持市场的货源,不准强征民货。他说,否则“害民又甚于火矣”。他站在惠州街头,看到令人唏嘘的场面。他看到农夫载运一车车米谷到城中交税。因为收成好,米价下跌,官厅不肯收。这是苏东坡最关心的问题。他上前询问,知道粮价太低,政府要现款,农夫只好赔价卖谷来换钱,但是他们缴的税金却根据粮价高的时候来计算。结果他们欠一斗粮税,却要卖两斗才交得出来。他写了一封长信给程之才,就像当年写给[...]
他开起玩笑来,不分敌友。有一次,在朝廷盛典中,在众大臣之前,他向一位道学家开玩笑,用一个文词将他刺痛,他后来不得不承担此事的后果。可是,别人所不能了解的是,苏东坡会因事发怒,但是他却不会恨人。他恨邪恶之事,对身为邪恶之人,他并不记挂心中。只是不喜爱此等人而已。因为恨别人,是自己无能的表现,所以,苏东坡并非才不如人,因而也从不恨人。总之,我们所得的印象是,他的一生是载歌载舞,深得其乐,忧患来临,一笑置之。他的这种魔力就是我这鲁拙之笔所要尽力描写的,他这种魔力也就是使无数中国的读书人对他所倾倒,所爱慕的。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在海外完成《论语说》、《书传》及《易传》。我托你保管,收好,不要给别人看。三十年后一定大受赏识。”
他要开箱,却找不到钥匙,钱世雄安慰他说,他会复原,不必忙着交代这些。四周来钱世雄经常来看他。苏东坡最初和最终的乐趣都是写作。他把自己在南方所写的诗文拿给钱世雄看,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忘记了一切。有时候他还能写短简和题跋,其中包括一篇桂酒颂,他知道好友会仔细珍藏,就把这篇文章送给钱世雄。
除了这些工作,他在儿子协助下还收集各种杂记,编成《志林集》。当年两兄弟分注五经,苏东坡担任两种。谪居黄州期间他已完成《易传》和《论语说》。如今在海南岛他又完成了《书传》。最杰出的成就是一百二十四首《和陶诗》。他在颖州就开始“和”这些诗,但是到惠州后,被迫闲居乡下,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几乎和陶潜一模一样,他十分景仰陶潜。等他离开惠州,已经完成一百零九首,最后十五首专“和”陶潜尚未被和过的诗篇,都在海南岛完成。他
事实上苏东坡从来不必挨饿。他的好友邻居也不容许他挨饿。他似乎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有一天他头上顶着大西瓜,一面唱歌一面穿过田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农妇对他说:“内翰昔日的富贵,有如一场春梦。”从此苏东坡就叫她“春梦婆”。
现在苏东坡由华北动身,要走一千五百哩到岭南,他一生东飘西落,在神明安排的旅程中,这只是另一步路,天生注定,如今才展露在他在前罢了。他年届五十七,已看过太多荣辱起伏,不会轻易被新变局吓倒。命运要他晚年脱离政治,做一个普通人,他一向渴望如此。他一步一步前进,寥无惧意,心境十分安详。过去他曾以真理和诚心勇敢地面对每一个问题与情境;他甘愿一切听上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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