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脱去衣裳,像一袋土豆似的被摆布、被翻来翻去。在这神秘的黑暗中,他不再需要手臂,不再闻到女人的气味,而只有氨水的气味。他试图回想起她的脸庞,然而脑中却浮现出乌尔苏拉的面容,便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久以来就想做的事,只是此前从未想过真的可以做到;他也不知道现在是如何在做,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里头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谁的脚谁的头;他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腰间冰冷的声响和腹内的气流,无法忍受恐惧和迷乱的渴望,渴望逃走,又渴望永远留在这恼人的静寂和可怖的孤独中。
何塞·阿尔卡蒂奥感到骨头里充满了泡沬,并伴随着一种无力的恐惧,以及哭泣的强烈欲望。女人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但何塞·阿尔卡蒂奥整夜都在烟味中寻找她,那气味本是从她腋下逸出,也渗入到他的皮肤里面。他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想让她做自己的母亲,想永远待在谷仓里,想听她说“好家伙”,想让她再一次摸自己并对自己说“好家伙”。
她的腿肿得变了形,静脉曲张得像水泡鼓起,
箱中只有一块巨大的透明物体,里面含有无数针芒,薄暮的光线在其间破碎,化作彩色的星辰。
他往窗外望去,只见两个孩子赤脚待在阳光暴晒的菜园里,他感觉从那一刻起他们才开始存在,从乌尔苏拉的咒语中诞生出来。随即他内心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神秘而明晰的力量将他从当下拉扯出来,带往记忆中从未涉足的所在。
“我们不走,”她说,“就留在这儿,因为我们已经在这儿生了一个孩子。”
“我们还没有死人,”他说,“只要没有死入埋在地下,你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乌尔苏拉反驳了他,温和而坚定:
“如果非要我死了才能留下,那我就去死。”
地面变得柔软潮湿如火山灰,林莽日益险恶,鸟儿的啼叫和猿猴的喧闹渐行渐远,天地间一片永恒的幽暗。在这潮湿静寂、远在原罪之先就已存在的天堂里,远征队的人们被最古老的回忆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的靴子陷进雾气腾腾的油窟,砍刀斩碎猩红的百合与金黄的蝾螈。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只借着某些昆虫发出的微弱光亮,像梦游人一般穿过阴惨的世界,肺叶间满溢令人窒息的鲜血味道。
奥雷里亚诺那时只有五岁,他一生都将记得,那个下午吉卜赛人如何坐在窗前金属的反光中,用管风琴般深沉的声音揭示最幽暗的想象地域,热得从太阳穴流下油腻的汗水。
透过朦胧泪眼,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看到又一个真正的布恩迪亚,如同所有的何塞·阿尔卡蒂奥一般粗壮任性,如同所有的奥雷里亚诺一般大睁着洞察一切的双眼,注定要从头更新家族的血脉,涤除其中顽固的恶习和孤独的天性,因为他是一个世纪以来第一个在爱情中孕育的生命。
奥雷里亚诺第一次发觉自己的语言天陚、百科全书般的博学,以及不需实地了解便能对远方事物了如指掌的罕见能力,都像自己女人的那匣珠宝一样毫无用处,尽管那时马孔多所有剩余居民的全部家资加在一起才抵得上那些珠宝的价值。
出乎两人的预料,加斯通的回复十分平和,甚至显出父辈的温情,那满满两张信纸都在提醒他们提防激情的起伏无常,最后一段更明明白白祝他们幸福,就像他在短暂的婚姻生活中经历的那样。这态度太过出人意表,令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有蒙羞的感觉,仿佛主动给了丈夫期望的借口拋弃自己。
奥雷里亚诺和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睁开眼睛,审视各自的灵魂,手抚胸口相对而视,心下明白两人已连成一体,宁可死也不愿分开。
他们全心膜拜对方的肉体,发现情爱的低潮里存在着未开发的领域,那比欲望的空间更丰饶幽美。他蘸着蛋清揉搓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挺立的乳峰,或用椰子脂润滑她充满弹性的大腿和仙桃般甜蜜的小腹,而她则把奥雷里亚诺超群的阳物当作玩偶摆弄,用口红给它画上小丑眼圈,用眉笔给它描出土耳其人胡子,为它戴上透明的硬纱细领带和锡纸小帽。一天晚上,他们互相用桃子糖浆从头到脚涂满全身,像狗一般彼此舔舐,像疯子一样在长廊地板上欢爱,直到被蚂蚁的洪流唤醒,险些被活活吞噬。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船上的现实生活渐渐失去兴趣,而马孔多的一切,连晚近的琐碎事件也成为他怀恋的对象,因为随着航船渐行渐远,记忆也染上愈来愈浓烈的悲凉色彩。怀念的加深在照片里也得到了清晰的体现。最初的照片里,他身穿运动衫,额前银发飘飞,背衬十月加勒比海的浪花飞溅,一副快活的模样。最后一批照片里,他站在甲板上裹着暗色大衣,系着丝围巾,脸色苍白,神不守舍,脚下沉郁的航船开始在秋天的大洋上梦游般前行。
一种异乎寻常的震撼将她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她的反抗意志被不可抵御的热切欲望压倒,她想要知道那些在死亡彼岸等待她的橙色呼啸和隐形球体究竟是什么。她只来得及伸出手臂摸索到毛巾用牙齿咬住,以免传出那撕心裂肺的牝猫尖叫。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