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谈什么呀?”奥勃朗斯基从书房里走出来,问妻子。
一听他的语气,吉娣和安娜都立刻知道他们夫妻俩已经和解了。
“我要让安娜搬到楼下来,可是得换个窗帘。谁也不会换,只好我自己动手了。”陶丽回答他说。
“天知道他们是不是完全和解了?”安娜听见她那冷淡而平静的语气,心里想。
“嗳,行了,陶丽,你老是自找麻烦,”丈夫说,“要是你同意,这一切都让我来办吧……”
“是的,他们一定和解了。”安娜想。
“我知道这些事你会怎么做,”陶丽回答,“你会叫马特维去做他不会做的事,你自己就跑掉,结果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陶丽说着,嘴角上浮起了惯常的嘲讽笑意。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感谢上帝!”因[...]
“你们在谈什么呀?”奥勃朗斯基从书房里走出来,问妻子。
一听他的语气,吉娣和安娜都立刻知道他们夫妻俩已经和解了。
“我要让安娜搬到楼下来,可是得换个窗帘。谁也不会换,只好我自己动手了。”陶丽回答他说。
“天知道他们是不是完全和解了?”安娜听见她那冷淡而平静的语气,心里想。
“嗳,行了,陶丽,你老是自找麻烦,”丈夫说,“要是你同意,这一切都让我来办吧……”
“是的,他们一定和解了。”安娜想。
“我知道这些事你会怎么做,”陶丽回答,“你会叫马特维去做他不会做的事,你自己就跑掉,结果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陶丽说着,嘴角上浮起了惯常的嘲讽笑意。
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组成的。
奥勃朗斯基对待自己是诚实的。他不能欺骗自己,不能装作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悔恨。他今年三十四岁,是个多情的美男子;他的妻子比他只小一岁,却已是五个活着、两个死去的孩子的母亲。现在他不再爱她了,这一层他并不后悔。他后悔的是没有把那件事瞒过妻子。不过,他感觉到自己处境的为难,也替妻子、孩子和自己难过。他要是早知道这件事会让妻子如此伤心,也许会竭力把这罪孽瞒住,不让她知道。这个问题他从没认真考虑过,只模模糊糊地感到妻子早已知道他对她不忠实,不过装作没看见罢了。他甚至认为,她已经年老色衰,失去风姿,毫无魅力,纯粹成了个贤妻良母,理应对他宽宏大量,不计较什么。谁知正好相反。
他穿过游廊,望望苍茫暮色中出现的两颗星星,忽然想:“是的,我曾经望着天空想,我见到的苍天并不是幻影,但有些事我没有想透彻,有些东西我不敢正视。但不管怎样,都没有理由反对,只要好好想一想,一切都会清楚的!”他踏进育儿室,突然明白他不敢正视的是什么。那就是,如果上帝存在的主要证据是他启示了什么是善,那么为什么这种启示只限于基督教一个教呢?佛教和伊斯兰教也劝人为善,它们同这种启示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到不可能说服哥哥和卡塔瓦索夫,而要他同意他们的观点则更不可能。他们宣扬的就是那种险些儿把他毁灭的智力上的妄自尊大。他不能同意,根据几百名开到京城里来夸夸其谈的志愿兵的高调,包括他哥哥在内的几十个人就有权说,他们和报刊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思想,也就是复仇和屠杀的思想。他不能同意他们的意见,还因为他同人民生活在一起,却看不出有这种思想的表现,在他自己身上也找不到这样的思想(他无法不把自己看成是俄国人民的一分子),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他和人民都不知道,都无法知道什么是公共福利,却清楚地知道,只有严格遵守摆在人人面前的善的原则,才能得到这种公共福利,因此不论为了什么目的都不要战争和鼓吹战争。他和米哈伊[...]
列文思考,他是个什么人,他活着为了什么?他找不到答案,悲观失望。但当他不再向自己提这问题时,仿佛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活着为了什么,因此就满怀信心地生活着,行动着。近来,他生活的信心充足多了
他阅读其他人的学说,特别是唯物主义理论,并试图加以批驳,他觉得他们都言之有理;但当他一读到或者自己思索问题的答案时,就会兜来兜去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他在精神、意志、自由、本质这些含义不清的名词上兜圈子,存心落入哲学家或者他自己所设下的文字陷阱时,他似乎有所领悟。但只要抛弃人为的思想,从现实生活出发,回到他一向感到满意的习惯的思路上来,这种空中楼阁立刻就像纸屋一样崩塌了。十分清楚,这种空中楼阁就是用颠来倒去的名词术语砌成的,除了理智以外,完全脱离生活中的重大事物。他一度阅读叔本华,用“爱”这个字来代替“意志”。这种新的哲学在他还没有抛弃以前,曾经给了他一两天的慰藉;但当他从实际生活出发加以观察[...]
他不知道生命从哪里来,它的目的是什么,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物体和它的灭亡、物质不灭、能量不灭定律、进化——这些术语代替了旧的信仰。这些术语和有关的概念对科学很有用,但对生命本身却毫无作用。列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脱去暖和的皮袄,换上薄纱衣服,一到冰天雪地,不是凭理论而是通过切身感受,觉得自己简直像赤身露体一样,因此必将痛苦地灭亡。
怎么能说他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呢?他生着这样一副好心肠,总是唯恐人家难受,连小孩都不例外!总是替别人着想,就是不想到自己。谢尔盖·伊凡诺维奇一直认为康斯坦京有义务当他的管家。姐姐也是这样。现在陶丽和她的孩子就由他保护着。乡下人都天天来找他,仿佛他就应该为他们做事。”
就在这时候,床脚边,在丽莎维塔灵巧的手里像灯上的火花一样跳动着一个生命,那是以前没有的,但从今以后他就有权利活下去,并且懂得自身的价值,还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活的!活的!还是个男孩呢!大家都放心吧!”列文听见丽莎维塔用颤抖的手拍拍婴儿的背,说。“妈妈,是真的吗?”吉娣问。公爵夫人只用啜泣来回答。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了一个同屋里所有压抑的说话声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肯定地回答做母亲的问题。这是一个不知从哪里降生的新人大胆、泼辣、肆无忌惮的啼叫
他只知道和感觉到,现在发生的事同一年前在省城医院里尼古拉哥哥临死时的情况有点相似。所不同的只是,那次是丧事,这次是喜事。但是,那次丧事和这次喜事同样都越出生活的常规,仿佛是生活里的窟窿,通过这些窟窿看到了一种崇高的境界。当前正在发生的事同样痛苦,同样折磨人;在观察这种崇高的境界时,灵魂同样不可思议地达到了空前的高度,那是理性所不能达到的。“啊,上帝呀,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不断地念叨着,虽然长期疏远宗教,此刻却像儿童时代和青年时代一样虔诚一样单纯地祈求着上帝。
啊,上帝赐恩!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反复叨念着这突然涌到嘴边的话。他这个不信教的人,此刻不光是嘴里这样叨念着,他明白,别说他心里的种种怀疑,就是他凭理性根本无法相信的东西,也丝毫不妨碍他向上帝求救。一切怀疑和理性此刻都从他的心灵里消失了。试问:他不向支配他生命、灵魂和爱情的上帝求救,又能向谁求救呢
这当儿,列文正凝视着这个在灯光照耀下仿佛要从画框里走出来的人,怎么也舍不得离开。他甚至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听见人家在说些什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美妙的肖像。这不是画像,是一个活生生的迷人的女人,披着一头乌黑的鬈发,光着肩膀和胳膊,长有柔软毫毛的嘴唇上挂着若有所思的微微笑意,并且用那双使人销魂的眼睛扬扬得意而又脉脉含情地望着他。如果说她不是活的,那只是因为任何活着的女人都不可能有她那么美丽动人。“我太高兴了!”他突然听见身边有个声音,显然是对他而发的,原来就是他叹赏不止的画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安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迎接他。列文在书房暗淡的光线下看见了画里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花纹斑驳的深蓝连衫[...]
陶丽看到这辆从没见过的豪华马车,这几匹雄赳赳的骏马和周围这批风度翩翩的贵人,不禁眼花缭乱。但最使她惊奇的,还是她熟悉而喜爱的安娜身上所发生的变化。要是换了别的女人,观察不像陶丽那样细致,不那么熟悉安娜,特别是没有像陶丽那样一路上产生过那些想法,她就看不出安娜身上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但这会儿,陶丽却在安娜脸上发现那种只有当女人在热恋时才会出现的昙花一现的美,因而感到十分惊讶。一切都在她的脸上表现出来:双颊和下巴上分明的酒窝,嘴唇的优美线条,荡漾在整个脸上的笑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动作的优美和灵活,说话声音的甜美和圆润,就连她回答维斯洛夫斯基(他要求骑她的马,好让他教会那马用右脚起步)时半是嗔怪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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