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科姆镇很有些年头了,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它是个疲疲沓沓的老镇。一到下雨天,街道就成了红色的烂泥坑;人行道上杂草丛生,广场中央的县政府大楼摇摇欲坠。不知为什么,那时候的天气似乎比现在热:一条黑狗在夏天的日头底下备受煎熬;套在大车上的骡子瘦骨嶙峋,站在广场上热浪滚滚的橡树荫下,甩动着尾巴驱赶苍蝇。男人们挺括的衣领还不到上午九点钟就变得软塌塌了;女人们中午之前洗一次澡,下午三点钟睡完午觉再洗一次,等到夜幕降临,扑过爽身粉的女人们一个个浑身上下汗湿甜腻,就像撒了糖霜的软蛋糕。
带枪就等于邀请别人来射你。”
有这么一个人,他有条船,可以划到一个云雾缭绕的岛上,那里有好多好多婴儿,谁都可以预订一个……
无数个熟睡的婴儿,像清晨的百合花一样等着人们来采摘
我听得字字分明,默默掂量了一会儿,觉得只有去卫生间才能带着仅存的最后一丝尊严离开现场。
,人们不喜欢他们身边有什么人比他们懂得多。这会让他们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人没必要把自己懂的东西都展现出来。这不是淑女的做派
“斯库特,”阿迪克斯说,“‘同情黑鬼的人’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称呼,跟‘鼻涕虫’一样。这很难解释清楚——有些愚昧无知的人认为有人关爱黑人胜过关爱他们,就用这个词来称呼。这个词不知不觉也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的日常用语,用来给人打上卑贱、丑陋的标签。”
“那你并不真的是‘同情黑鬼的人’,对吗?”
“我当然同情黑人。我尽自己所能去爱每一个人……有时候我也很为难——宝贝儿,如果别人把那当成一个侮辱性的字眼来骂你,并不能贬损你的人格。那只能让你看到,骂你的人有多可悲,他的谩骂并不能伤害到你。所以别让杜博斯太太影响你的情绪。她自己的麻烦事儿已经够多的了。”
“阿迪克斯,”一天晚上,我禁不住问,“到底什么是‘同情黑鬼的人’?”
阿迪克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有人这么叫你吗?”
“没有,是杜博斯太太这么叫你。她每天下午都说你是‘同情黑鬼的人’,就像是热身一样。去年圣诞节,弗朗西斯也这么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
“你是因为这个打他?”阿迪克斯问。
“是的……”
“那你干吗还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向他解释,与其说是弗朗西斯那句话把我激怒了,倒不如说是他当时的语气和表情。“他那副样子就像在骂人是鼻涕虫什么的。”
杰姆盯着地毯上的一朵玫瑰,似乎是着了迷。“阿迪克斯,”他说,“她想让我给她读书。”
“给她读书?”
“是的,先生。她想让我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还有每个星期六都去给她大声朗读两个小时。阿迪克斯,我一定得去吗?”
“当然。”
“可是她想让我连着去一个月。”
“那你就连着去一个月。”
杰姆把他的大脚趾轻轻地落在玫瑰花正中间,使劲儿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阿迪克斯,在人行道上还好,但是屋里——里面那么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天花板上还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阿迪克斯冷峻地一笑: “那正好能让你充分发挥想象力。你就假装是在拉德利家好了。”
杰姆回来的时候,我仍旧坐在阿迪克斯怀里。“怎么样,儿子?”阿迪克斯把我放到地上,问道。我偷眼打量杰姆,见他好像毫发无损,只是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也许杜博斯太太给他下了甘汞。
“我给她收拾干净了,也向她道歉了,其实我并没有感到歉意。我还承诺每个星期六都去料理那些花,好让花苞重新长出来。”
“如果你不觉得歉疚,赔礼道歉就没有意义。”阿迪克斯说,“杰姆,她上了年纪,身体还有病。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能跟她计较。当然,我宁愿她把那些话说给我听,而不是说给你们听,可我们不能事事遂愿啊。”
“斯库特,”阿迪克斯说,“等到了夏天,你们会面对更糟糕的情况,你们还得保持头脑冷静……我知道,这对你和杰姆来说很不公平,可有时候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关键时刻,我们为人处事的方式……怎么说呢,我现在只能告诉你,等你和杰姆长大以后,也许你们回首这件往事的时候会心怀同情和理解,会明白我没有让你们失望。这个案子,汤姆· 鲁宾逊的案子,触及了一个人良心的最深处——斯库特,如果我不努力去帮助这个人,就再也没有脸面进教堂去敬拜上帝了。”
“阿迪克斯,你一定是错了吧……”
“这话怎么说呢?”
“哦,大多数人好像都认为他们是对的,你是错的……”
“你个子太大了,我都摇不动了。”他说。
“你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说,“他站出来为你打抱不平,你却让他去送死。”
阿迪克斯把我的头揽到他的下巴底下。“现在还没到担心的时候呢,”他说,“我压根儿没想到杰姆会为这点小事儿失去理智——本以为你会给我惹更多麻烦。”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保持理智,在学校里,我认识的人没有谁非得为什么事儿保持理智。
“儿子,我知道,因为我帮黑人打官司,肯定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惹你恼怒,你也对我说过,但是,这样对待一个生病的老太太是不可原谅的。你必须去和杜博斯太太谈一谈。”阿迪克斯说,“然后直接回家。”
杰姆没有动。
“去啊,我说了。”
我跟着杰姆走出客厅。“你回来。”阿迪克斯对我说。我只好退了回来。
多少年过去之后,我有时还会暗自琢磨:到底是什么驱使杰姆做出那样的事情?是什么驱使他打破了“儿子,你要拿出绅士的派头”的约定,打破了他刚刚进入的自律状态?在阿迪克斯为“黑鬼”辩护这件事情上,杰姆大概如我一般,已经忍受了很多闲言碎语,我想当然地认为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因为他天生气质沉静,性情温和。但在当时,我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在那短短几分钟里,他纯粹是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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