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别的女人一起,他从来都不过夜。要是去她们家幽会,事情很简单,他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如果她们来家里就麻烦一些,他得跟她们解释说下半夜他得送她们回去,因为他有失眠症,身边有人睡不着觉。这差不多是实话,但主要的原因比较糟糕,他不敢向他的情人们承认:做爱后,他有一种无法克服的需要独处的强烈愿望。他讨厌深夜在一个陌生的身体旁醒来;男女早上起床的情景让他憎恶;他不想有人听见他在浴室刷牙,两人一起亲密用早餐也无法打动他。
一起过夜,便是爱情之罪证
“性友谊”的不成文约定要求托马斯这一生与爱情绝缘。如果他违背这一规定,那他的那些情人就会马上觉得低人一等,就会闹腾
因为你是媚俗的对立面。在媚俗之王国,你会是个恶魔。在任何一部美国片或俄国片里,你都只能是那种让人嫌恶的角色
当时正是大白天,理性和意志占据着主动权。一滴红葡萄酒沿着玻璃杯的内壁慢慢往下淌,特蕾莎说:“托马斯,我毫无办法,我什么都明白。我知道你爱我。我完全知道你那些不忠的行为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充满爱意地望着他,但是即将来临的黑夜令她恐惧,她害怕做那些梦。她的生命已经被一分为二,白昼和黑夜争夺着对她的控制。
特蕾莎的梦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美,托马斯就生活在它那迷人的魅惑里。
特蕾莎感到她灵魂的船员冲上了她肉体的甲板。
在我们看来只有偶然的巧合才可以表达一种信息。凡是必然发生的事,凡是期盼得到、每日重复的事,都悄无声息。惟有偶然的巧合才会言说,人们试图从中读出某种含义,就像吉卜赛人凭借玻璃杯底咖啡渣的形状来作出预言。
偶然性往往具有这般魔力,而必然性则不然。为了这一份难以忘怀的爱情,偶然的巧合必须在最初的一刻便一起降临,如同小鸟儿一齐飞落在阿西西的圣方济各
正是从这一被叫作特蕾莎的命定的一刻起,开始了母亲马拉松式的不幸人生。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特蕾莎,做母亲就是牺牲一切。她的话很有说服力,因为她说的是她的亲身经历,她就是一个为了孩子而失去了一切的女人。特蕾莎听着,她相信生命的最高价值就是母性,母性意味着伟大的牺牲。如果母性是一种大写的牺牲,那么做女儿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大写的过错。
我想在我的畫室裏和你做愛,就像在劇院的舞台上。周圍盡是觀衆,他們無權靠近我們,但他們的目光卻無法離開我們
如果夢不美,那人很快就會把它忘了。但是特蕾莎總是不斷重溫她做過的夢,在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漸而漸之便把它們變作了傳奇
夢不僅僅是一種信息交流(也許是一種密碼信息交流),還是一種審美活動,一種想象遊戲,這一遊戲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我没有使命。任何人都没有使命。当你发现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使命时,便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它从未以这种眼神看过托马斯,只对特蕾莎这样,但眼光从未像今天这么急切。那不是绝望或忧伤的眼光。眼中流露出让人不能承受的、令人心悸的信任感。这是一种渴望问个明白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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