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依我看来,奇迹永远不会使现实主义者感到不安,也并非奇迹才能使现实主义者接受信仰。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即使没有信仰,也始终会在自己身上找到不相信奇迹的力量和能力,而如果奇迹出现在他面前,成为无法否认的事实,那么他宁愿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也不会承认事实。即使承认事实,也只是把它看作一种自然的事实,只是在此之前他不知道罢了。现实主义者身上的信仰并非来自奇迹,相反,倒是信仰产生奇迹。现实主义者一旦有了信仰,那么根据自己的现实主义,他势必要承认奇迹。使徒多马说,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他是决不会相信的,但是他看到之后便说:“我的主,我的上帝!”是不是奇迹使他有了信仰呢?很可能不是,他之所以相信仅仅是因为他愿意[...]
我已经说过,他显得十分衰老,他的外貌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他前半辈子生活的特征和本质。除了他那永远流露着蛮横、无耻、怀疑和讥讽的小眼睛底下两坨肥大的眼袋,除了那张胖胖的小脸上多而深的皱纹,尖削的下颌下还挂着一个硕大的喉结,肉鼓鼓的,像一只椭圆形的钱袋,这更给他增添了一种令人厌恶的色迷迷的模样。还有一张食肉兽似的长嘴,两片厚厚的嘴唇,嘴里露出一片黑乎乎的残牙。他一开口说话就唾沫横飞,不过他自己也喜欢嘲弄自己那副嘴脸,虽然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满意的。他特别欣赏自己那个虽然不太大但很细巧的高高隆起的鼻子。他炫耀说:“这是真正的罗马式鼻子,再配上喉结,就是地地道道的衰落时期古罗马贵族的尊容。”他似乎引以为豪[...]
这也许还算不上道德败坏,也算不上厚颜无耻,算不上真正的深入骨髓的腐化堕落,而仅仅是一种表面的恬不知耻,然而正是这种表面的无耻行为往往被他们当做体面、微妙、洒脱,值得仿效的东西。
他身上的这个特点便是一种古怪而强烈的害羞心理和纯洁感情。
众所周知,年纪再小的孩子,哪怕是两岁多的幼儿,也能保留这种记忆,只不过在以后的一生中仅仅是作为黑暗中的几个亮点出现的,就好比从一幅巨画中撕下的一角,整幅画已经暗淡无光,甚至消失,唯独这一角依然光彩夺目。他的情况就是这样。他记得在一个寂静的夏日傍晚,夕阳的斜辉照进敞开的窗户(这斜辉他记得特别清晰),房间的一角有尊圣像,圣像前点着圣灯,她母亲跪在圣像前痛哭,歇斯底里似的大喊大叫,双手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勒得他都感到疼了。她双手捧着他,送到圣像前,她替他向圣母祈祷,似乎在祈求圣母庇护……突然,奶妈跑进来,惊恐万分地把他从母亲手里夺走了。
“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当时像剃刀那样在我心上划了一刀。”后来他常常这样恬不知耻地笑着说。
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米乌索娃的行为显然属于这一类,无疑是受了外界风气的影响,也是流行思想刺激的结果。也许她想显示女子的独立性,反对社会环境,向宗族和家庭的专制抗争,而乘虚而入的幻想又使她相信,哪怕是在一瞬间相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虽然是名食客,但他却是那个日趋进步的过渡时期最勇敢、最喜爱调侃嘲笑的人,其实他只是个凶恶的小丑而已,别无所长。
多数情况下,所有的人,甚至坏蛋,也要比我们一般想象的更加天真幼稚,更加质朴善良。包括我们自己也是这样。
阳光多么灿烂,天空多么晴朗,树叶碧绿青翠,整个儿还是夏天的景象,下午三点多钟,一片宁静!
啊,他太了解俄国的普通老百姓了!他们温顺的灵魂被劳累和悲伤,更主要的是被普遍存在的不公和罪孽(自身的和普天下的)折磨得痛苦不堪,他们最大的要求和安慰莫过于找到一处圣地或一位圣人,向他顶礼膜拜。
至于这件使人只在道德上从奴役走向自由、走向自我完善又历经千年沧桑的武器,可能会变成一把双刃利剑,使某些人非但没有走向驯服和彻底的自我克制,恰恰相反,会导致他们恶魔般的狂傲,也就是说,不是获得自由,而是套上锁链,这种情况也许确实是存在的。
“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即使突然把他放到一个有百万人口的陌生城市的广场上,他身上不名一文,那他也决不会丧命,决不会饿死或者冻死,因为别人会马上供他吃喝,马上会给他提供住处,如果不给他安排,那么他自己会安排的,而且他可以不费一点力气,不会忍受屈辱,而照顾他的人也决不会感到是一种累赘,也许恰恰相反,甚至认为这是一种乐趣。”
众所周知,年纪再小的孩子,哪怕是两岁多的幼儿,也能保留这种记忆,只不过在以后的一生中仅仅是作为黑暗中的几个亮点出现的,就好比从一幅巨画中撕下的一角,整幅画已经暗淡无光,甚至消失,唯独这一角依然光彩夺目。
八、争吵
米乌索夫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他倒地的时候还是个软弱的青年,而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终生威武不屈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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