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
管等 常常落空,但是等本身就为一天的生活提供了色彩和意义。
说起等的无聊,恐怕没有比逆旅中的迫不得已的羁留更甚的了。所谓旅人之愁,除离愁、乡 愁外,更多的成分是百无聊赖的闲愁。
等在命运之门前面,等的是生死存亡,其心情是焦虑,但不乏悲壮感。等在生计之窗前面, 等的是柴米油盐,其心情是烦躁,掺和着屈辱感。前一种等,因为结局事关重大,不易感到 无聊。然而,如果我们的悟性足以平息焦虑,那么,在超脱中会体味一种看破人生的大无聊 。后一种等,因为对象平凡琐碎,极易感到无聊,但往往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小无聊。
幽会前 等的一方要比赴的一方更受煎熬,就像惜别后留的一方要比走的一方更觉凄凉一样。那赴的 走的多少是主动的,这等的留的却完全是被动的。赴的未到,等的人面对的是静止的时间。 走的去了,留的人面对的是空虚的空间。等的可怕,在于等的人对于所等的事完全不能支配 ,对于其他的事又完全没有心思,因而被迫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有所期待使人兴奋,无所 事事又使人无聊,等便是混合了兴奋和无聊的一种心境。随着等的时间延长,兴奋转成疲劳 ,无聊的心境就会占据优势。如果佳人始终不来,才子只要不是愁得竟吊死在那棵柳树上, 恐怕就只有在月下伸懒腰打呵欠的份了。
我认为莫洛亚这本书的结尾句是说得很精彩的:“若将幸福分析成基本原子时,亦可见它 是由斗争与苦恼形成的,惟此斗争与苦恼永远被希望所挽救而已。”
当最热烈 的爱受到创伤而返诸自身时,人在孤独中学会了爱自己,也学会了理解别的孤独的心灵和深 藏在那些心灵中的深邃的爱,从而体味到一种超越的幸福。
性的神秘力量在其中起着的作用也是不言而喻的。区别只在于,这种力量因客观情 境或主观努力而被限制在一个有益无害的地位,既可为异性友谊罩上一种为同性友谊所未有 的温馨情趣,又不致像爱情那样激起一种疯狂的占有欲。
异性之间的友谊即使不能排除性的吸引,它仍然可以是一种真正的友谊。蒙田曾经设想,男 女之间最美满的结合方式不是婚姻,而是一种肉体得以分享的精神友谊。拜伦在谈到异性友 谊时也赞美说:“毫无疑义,性的神秘力量在其中也如同在血缘关系中占据着一种天真无邪 的优越地位,把这谐音调弄到一种更微妙的境界。如果能摆脱一切友谊所防止的那种热情, 又充分明白自己的真实情感,世间就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做女人的朋友了,如果你过去不曾做 过情人,将来也不愿做了。”
“女人之爱强的男子只是表面的,且她们所爱的往往是强的男子的弱点。”我 只想补充一句:强的男子可能对千百个只知其强的崇拜者无动于衷,却会在一个知其弱点的 女人面前倾倒。
现 代的女权主义者已经越来越重视发展女子天赋的能力,而不再天真地孜孜于抹平性别差异了 。
保 持爱情的陶醉和热烈,辅以友谊的宽容和尊重,从而除去爱情难免会有的嫉妒和挑剔,正是 加固婚姻的爱情基础的方法。不过,实行起来并不容易,其中诚如莫洛亚所说必须有诚意, 但单凭诚意又不够。爱情仅是感情的事,婚姻的幸福却是感情、理智、意志三方通力合作的 结果,因而更难达到。
法国哲学家阿兰认为,婚姻的基础应是逐渐取 代爱情的友谊。莫洛亚修正说:“在真正幸福的婚姻中,友谊必得与爱情融和一起。”
也许是的。这并非说,他们之间有一种宿命,注定不可能爱上任何别人。不,如果他们不相 遇,他们仍然可能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的“惟一者”。然而,强烈的感情经验已经改变 了他们的心理结构,从而改变了他们与其他可能的对象之间的关系。犹如经过一次化合反应 ,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元素,因而不可能再与别的元素发生相似的反应了。在这个意义上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震撼心灵的爱情,而且只有少数人得此幸遇。
无幻想的爱情太平庸,基于幻想的爱情太脆弱,幸福的爱情究竟可能吗?我知道有一种真实 ,它能不断地激起幻想,有一种幻想,它能不断地化为真实。我相信,幸福的爱情是一种能 不断地激起幻想、又不断地被自身所激起的幻想改造的真实。
从理论上说,每一个人在异性世界中都可能有一个最佳对象,一个所谓的“惟一者”、“独 一无二者”,或如吉卜林的诗所云,“一千人中之一人”。但是,人生短促,人海茫茫,这 样两个人相遇的几率差不多等于零。如果把幸福寄托在这相遇上,幸福几乎是不可能的。不 过,事实上,爱情并不如此苛求,冥冥中也并不存在非此不可的命定姻缘。正如莫洛亚所说 :“如果因了种种偶然(按:应为必然)之故,一个求爱者所认为独一无二的对象从未出现, 那么,差不多近似的爱情也会在另一个对象身上感到。”期待中的“惟一者”,会化身为千 百种形象向一个渴望爱情的人走来。也许爱情永远是个谜,任何人无法说清自己所期待的“ 惟一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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