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在理想的死亡和现实的饥饿面前,曾经有过激烈的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屈服于饥饿的力量。我母亲每次都会拿着一只空碗出来。
那些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反而变得幼稚的老人,对我祖父准备死去表达了惊讶的虔诚。
我对父亲和家庭的仇恨,正是在为祖父催死的敲打声里发展起来的。很久以后,我仍然感到父亲在无意之中向我施加了残忍的刑罚。我当初的心情,就如一个死囚去执行对另一个死囚的处决。
能使他灵魂得到安宁的木头敲打声消失后,孙有元苍白无力的嗓音里,飘荡着饥渴的沙沙声。他生前最后的奢望,由于我弟弟的马虎,一下子变得虚无缥缈了。
随后他挺直了身体,推开祖父的屋门,用孝子的声音说:
“爹,木匠请来了。”
孙有元对死的决心,在我父亲看来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我想他在面对自己死亡时是不会弄虚作假的。
生命在面对消亡时,展现了对往昔的无限依恋。水牛的神态已不仅仅是悲哀,确切地说我看到的是一种绝望。还有什么能比绝望更震动人心呢?
孙有元死前的神态,和村里一头行将被宰的水牛极其相似。
年轻时生机勃勃的孙有元,经历了我祖母三十多年掠夺以后,到晚年成为了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老人。
我精力过人的父亲挥动拳头时,就如母亲挥动头巾一样轻松和得心应手。
有一段时间,我处在对立的两种心情之中,一方面我默默地鼓励自己,去仿效孙光平那种对待祖父的权威,作为一个孩子能对大人发号施令,这是一件令人激动和振奋的事。可我时时屈服于祖父慈祥的目光,当我们四目相视时,祖父孙有元看着我的亲切目光,让我无法对他炫耀自己弄虚作假的权威。
孙有元晚年竭力讨好家中任何一人,他的自卑使他作为长者,难以让我们尊敬。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在进行着微妙的流动。
孙广才是不会放过任何供他大发雷霆的机会的。那种灾难即将来临的恐惧眼神,从孙有元眼中放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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