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千仞骂道:“臭叫化,你也来多事。论剑之期还没到啊。”洪七公道:“我是来锄奸,谁跟你论剑?”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侠士,我是奸徒,你是从来没作过坏事的大大好人。”洪七公道:“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我们丐帮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实,一人查过,二人再查,决无冤枉,老叫化这才杀他。老叫化贪饮贪食,小事糊涂,可是生平从来没错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
两人谈谈说说,黄蓉渐感疲倦,轻轻倚在郭靖怀中睡着了。她一向身穿软猬甲,凡靠在郭靖身上必惯于使得甲上尖刺不会刺痛郭靖,这姿势好久不摆了,久别重作,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开心。
黄蓉道:“我要来有什么用?哼,你不想杀人,又不想放人,捉住了臭贼却没法使唤,你叫我三声好姊姊,我就教你个乖。”周伯通大喜,连叫两声:“好姊姊!”每叫一声,又加上一个揖。第三声加料,叫做:“好阿姨!”黄蓉抿嘴一笑,指着彭连虎道:“你搜他身上。”周伯通依言搜检,从彭连虎身上搜出一枚上装毒针的指环,两瓶解药。黄蓉道:“他曾用这针刺你师侄马钰,你在他身上刺几下吧。”
欧阳锋转了半晌,渐转渐缓,终于不动,僵直倒立片刻,翻半个筋斗,挺身直立,双目直视,迈步从原路回去。郭靖好奇心起,悄悄跟随。
欧阳锋上山登峰,愈行愈高。郭靖跟着他一路上山,来到一座青翠秀冶的峰前,见他走到一个山洞之前,停下不动。
想到黄蓉一死,或在天上,或在阴世,便什么都明白了,知道自己真心爱她,不会错怪了自己;倘若她没有死,那当然更好,错怪了自己也不打紧。“最好蓉儿没死,心里怨我怪我,都不要紧,从此不理我,我也情愿,她去嫁了别人,我也情愿。总之她没死就好了!”想通了这一节,纠缠不清的烦恼便理清了不少。
“如果我在大沙漠中渴得快干死了,一个撒麻尔罕的牧人骑了骆驼经过我身边,他水袋中清水很多,他会不会给我喝一点?虽然素不相识,他还是会给我喝的。这就是‘义所当为’!
“我救了撒麻尔罕人,害死了蓉儿,该不该呢?不,蓉儿不是我害死的,是欧阳锋追她追入了沼泽流沙。我拚了性命要救她,不过救不到。我宁可用自己性命来换她的命,不过她死的时候不知道,现下她死了,她在天有灵,该当知道了。我不是为了要娶华筝而求大汗饶了撒麻尔罕城几十万人性命,她知道我想娶的是她,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倘若斤斤计较于成败利钝、有利有害、还报多少、损益若干,那是做生意,不是行善做好事了。凡是‘善’事,必定是对人有利而对自己未必有利的。咱们做人讲究‘义气’,‘义’就是‘义所当为’,该做的就去做。对!师父教训得是!中国人有危难该救,外国人有危难也该救!该做就要去做,不可计算对自己是否有利,有多少利益?
“洪恩师甚至见到西毒叔侄这样的大坏蛋在海里遇难,也要出手相救。该做的就是该做,是中国人该救,外国人也是人,也应当救,救了之后对自己利不利,就不该理会。洪恩师明知救了西毒之后,对自己不利,他还是要救,后来果然给西毒打得重伤,险些丧命,他一点也不懊悔,对我们总是说:见人有难,必须相救,后果如何,在所不计。他常说:所谓行侠仗义,所谓是非善恶,只是在这个‘侠’字,在这个‘义’字,是便是‘是’,善就是‘善’,侠士义士,做的只是求心之所安,
然而花剌子模不是中国,撒麻尔罕城中的男女老幼不是中国人,他们说的话跟我不同,写的字跟我不同,眼睛、头发的颜色、相貌全跟我不同,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见到蒙古兵提枪挥刀要杀他们,心里就不忍?就此拚了自己性命,害了蓉儿的性命?我是不是大大的错了?是不是见到有人遭逢危难,是自己父母、师父、朋友,是我心爱的蓉儿,就该奋身相救?不相干的人就不必救?
“六位师父、洪恩师、我妈妈,总是教我该当行侠仗义、救人危困、不该为了自己的好处,见人危难而袖手不顾,有人残杀无辜、伤害良民,该当奋不顾身地救援。金人来侵我国家、害我同胞,必须为国为民,奋起抵抗,自己生死祸福,不可放在心上。如果大汗要屠的是临安城,要清洗的是济南城,他下命要杀的都是我中国百姓,这千千万万转眼便死的都是我中华同胞,我不顾蓉儿,不顾自己性命而去救他们,当然是对的。大丈夫该有仁人义士之心,洪恩师常常说的:‘义所当为,死则死耳!’有什么了不起?
他在旷野中信步而行,小红马缓缓跟在后面,有时停下来在路边咬几口青草,他心中只是琢磨:“我为救撒麻尔罕城数十万男女老小的性命,害死了蓉儿,到底该是不该?这些人跟我无亲无故,从不相识。为了蓉儿,我自己死了也不懊悔。我求大汗饶了这几十万可怜之人,大汗恼怒之极,几乎要杀我的头,而我的同袍部属又个个恼恨我不堪,因为他们辛辛苦苦地攻城破敌,却因我一句话而失了抢劫掳掠的乐趣。我为这些不相识的人害了蓉儿,几乎害了自己性命,得罪了大汗、部下、好朋友,是不是蠢笨之极?蠢当然是蠢的,但该不该呢?
这一晚大军过完,耳边一片清静。郭靖挺剑而立,心想:“今晚虽仍不能胜你,但你的铁棍却无论如何再震不脱我的铁剑了。”
拖雷劝道:“安答,你自小生长蒙古,就跟蒙古人一般无异。赵宋贪官勾结金人,害死你父亲,逼得你母亲无家可归,若非父王收留,焉有今日?你不能做个害死母亲之人,盼你回心转意,遵奉大汗令旨,以后反可善待宋人,让南朝百姓过太平日子。”
成吉思汗沉吟半晌,道:“你心念赵宋,有何好处?你曾跟我说过岳飞之事,他如此尽忠报国,到头来仍然处死。你为我平了赵宋,我今日当着众人之前,答应封你为宋王,让你统御南朝江山。你是南朝人,做南朝的大王,好好对待南朝人,并非叛国,背弃自己宗族。”
欧阳锋本使蛇杖,当日与洪七公舟中搏斗,蛇杖沉入大海,后来另铸钢杖,派了属下得力之人去西藏觅得怪蛇,再加训练,被困冰柱后,钢杖与小蛇又被鲁有脚收了毁去。现下所用的只是一根寻常铁棍,更无怪蛇助威,然而招术奇幻、变化无穷,不断将郭靖的铁剑震飞,如杖上有蛇,郭靖自更难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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