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许认为那一刻我丧失了所有的希望。的确如此。正因为如此,我振作了起来,感到好多了。我们常常在体育比赛中看到这样的情形,难道不是吗?网球赛的挑战者开始的时候很强壮,但是在比赛中很快便失去了信心。上届冠军连连得分。但是在最后一局,当挑战者已经没有什么好输的时候,他又开始变得放松,大胆,无忧无虑。突然,他开始猛烈拼杀,冠军必须打得非常艰苦才能得到那最后的几分。我也是一样。对付一只鬣狗似乎还有一点点儿可能性,但是理查德·帕克显然比我强壮多了,我甚至都不值得去担心。船上有一只老虎,我完了。既然这一点已经注定了,为什么不为我干渴的喉咙做点儿什么呢?
痛苦和恐惧让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橘子汁”徒劳地捶鬣狗,拽它的毛,同时她的喉咙被它的嘴紧紧地咬着。到了最后,她让我想到了我们自己:她写满恐惧的眼神,还有压抑的呜咽,都太像人类了。她努力想爬到油布上。鬣狗剧烈地摇晃着她。她从坐板上摔下来,摔到了船底,鬣狗也和她一起摔了下去。我听见声音,但是什么也没再看见。
斑马还活着。我无法相信。它身上有一个两英尺宽的洞,洞口像一座刚刚爆发的火山,喷出被吃了一半的器官,在光线下闪着亮或发出晦暗的干巴巴的光,然而,在它最重要的部分,生命仍然在跳动着,尽管十分微弱。它的活动仅限于顫抖一下后腿,偶尔眨一下眼睛。我吓坏了。我不知道一个生命可以承受如此严重的伤害却还活着。
现在一天就要结束了。当太阳滑到地平线下面的时候,逝去的不仅是白天和可怜的斑马,还有我的家人。第二次日落时,不相信被痛苦和悲伤所取代。他们死了;我不能再否认。这是你心里必须承认的一件什么样的事啊!失去一位哥哥就失去了一个可以分享成长经历的人,一个应该给你带来嫂子和侄子侄女的人,他们是为你的生命之树增添新的枝叶的人。失去父亲就失去了你可以寻求指导和帮助的人,一个像树干支撑树枝一样支持你的人。失去母亲,啊,那就像失去了你头顶的太阳。那就像失去了——对不起,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我在油布上躺下,脸埋在胳膊里,伤心哭泣了一整夜。鬣狗夜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吃。
在海上度过的第二个夜晚异常痛苦,这种痛苦与第一夜焦虑得发呆的情况不同,那种焦虑是更常见的痛苦,是崩溃,包括哭泣、伤心和精神痛苦;
当你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你的同情便被恐惧和求生的自私渴望磨钝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不是因为我对自己历尽磨难却生存下来而感到激动,虽然我的确感到激动。也不是因为我的兄弟姐妹就在我面前,虽然这也令我非常感动。我哭是因为理查德·帕克如此随便地离开了我。
我第一次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哗哗哗喷涌而出的大量的水让我吓了一大跳,我变得慌乱起来,两腿一软,晕在了护士怀里。
我第一次去加拿大的一家印度餐馆,是用手指拿东西吃。侍者用批评的眼光看着我说:“你是刚下船的吧?”我的脸色变得苍白。一秒钟之前我的手指还是先于嘴巴品尝食物的味蕾,现在在他的注视下却变得肮脏,像罪犯被逮个正着一样僵住了。我不敢去舔手指。我带着负罪感在餐巾上擦了擦手。他不知道这句话伤我有多深。一个个字就像一枚枚钉子钉进我的肉里。我拿起刀叉。我以前几乎从来没有用过这些器具。我的双手在颤抖。浓味小扁豆肉汤变得索然无味。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三者都是。玛玛吉有两本护照。他是印度人,同时也是法国人。为什么我不能同时是印度教徒、基督教徒和穆斯林?
还没有结束。总有人以保卫上帝为己任,仿佛最高实在,还有支撑万物的结构是软弱无助的。这些人从因为患了麻风病而变得畸形、正在乞讨几个派沙的寡妇身边走过,从住在大街上、衣衫褴褛的孩子身边走过,他们想一切如常。但是如果他们觉察到对上帝的轻视,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们的脸变得通红,他们的胸脯起伏得厉害,他们气急败坏地说出了生气的话。他们愤慨的程度令人惊讶。他们的决心令人惊恐。
这些人没有意识到,保卫上帝应该从内心做起,而不是从外部做起。他们应该对自己生气。因为外在的邪恶是从内心释放出来的。为善而战的战场并不在外面广阔的公共场所,而在每个人心中的那一小块空地。同时,寡妇和无家可归的孩子的命运十分艰难,那些[...]
小一些的鳥。
“它們的嘴會啄穿你的手指,就像啄黃油一樣。”
黑天鵝。
“它們的嘴會啄你的頭。它們的翅膀會扇斷你的胳膊。”
我们到达陆地的时候,具体地说,是到达墨西哥的时候,我太虚弱了,简直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岸非常困难。救生艇差点儿被海浪掀翻。我让海锚——剩下的那些——完全张开,让我们与海浪保持垂直,一开始往浪峰上冲,我就起锚。我们就这样不断地下锚和起锚,冲浪来到岸边。这很危险。但是我们正巧抓住了一个浪头,这个浪头将我们带了很远一段距离带过了高高的、墙一般坍塌的海水。我最后一次起锚,剩下的路程我们是被海浪推着前进的。小船发出嘶嘶声,冲着海滩停了下来。
我从船舷爬了下来。我害怕松手,害怕在就要被解救的时候,自己会淹死在两英尺深的水里。我向前看看自己得走多远。那一瞥在我心里留下了对理查德·帕克的最后几个印象之一,[...]
船里有噪音。机器构造的低沉呻吟声。我绊了一下,摔倒了。没有受伤。我爬了起来。我扶住栏杆,一步四级,朝楼梯井下跑去。刚跑下一层,我就看见了水。很多水。水挡住了我的路。水像喧闹的人群一样从下面涌上来,汹涌着,翻滚着,冒着泡泡。楼梯消失在了黑暗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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