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通信集,不管它如何迷人,终究既非代表作,也非作品。因为作品并非一个小说家所写的一切:信件、评论、日记、文章。作品是围绕一种美学规划而进行的长期工作的最终成果。
他写这部小说并非为了讲他的生活,而是为了通过读者的眼睛照亮他们的生活:“……每一个读者在阅读的时候,都是他自己的读者。作家的作品只不过是作家送给读者的某种视觉工具,以让他可以分辨出如果没有这本书他可能就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的东西。读者如果在自己身上认出了书中所说的东西,那就证明这本书具有真理性……”普鲁斯特的这些话并非仅仅定义了普鲁斯特本人小说的意义;它们定义了整个小说艺术的意义。
于是我想到福楼拜的话:“艺术家必须让后世相信他从未生活过。”必须好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小说家最先要保护的,并非他本人,而是阿尔贝蒂娜和阿尔努夫人。
每一部带着真正的激情创作出来的小说,很自然地追求一种可持续的美学价值,也就是说,能够在它的作者去世后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没有这一雄心而写作是一种犬儒主义:因为,如果说一个普通的管子工对人来说是有用的,那么,一个普通的小说家有意识地制造出一些短暂的、共同的、程式化的书,也就是无用的、也就是多余的、也就是有害的书,则是可鄙的。这就是小说家的厄运:他的诚实系在可恶的自大的柱子上。
在一个小说家的创作历程中,向反抒情的转变是一次根本性的经验;远离自己之后,他突然带着距离来看自己,惊讶地发现自己并非自己以为的那个人。有了这一经验之后,他会知道没有一个人是他自以为的那个人,知道这一误会是普遍性的、根本性的,从此他会知道如何将喜剧性的柔光投射到人的身上
福楼拜当时三十岁,正好是破去他那抒情之蛹的时刻。至于他后来抱怨他人物的平庸,那是为了小说的艺术,以及他热衷于将生活非诗性的一面作为他探寻的场所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假如要我以一个堪为楷模的故事、一个“神话”来想象一个小说家是如何诞生的,我会将它想象成一个关于转变的故事;扫罗变成了保罗;小说家从他抒情世界的废墟上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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