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里,我唯一真正感兴趣的是并不是夫妻生活的幸福,而是激情的幸福,那种善恶交织的混乱,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的身上,而不是我身上。
我是第一次离开那不勒斯,离开坎帕尼亚大区。我发现我害怕所有东西:我害怕坐错火车;害怕尿急但找不到厕所;担心如果天黑了,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会迷路,担心会被偷。和我母亲一样,我把所有钱都放在文胸里了,有好几个小时,我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同时我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由。
我感觉到自己很愚蠢,我忽视了我喜欢的东西,来适应尼诺喜欢的东西。是的,是的,我应该接受现实,每个人都应该走自己的路。
她把我带到摇篮前,很忧愁地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看看他多丑,我摸到他都觉得受不了,看都看不下去。”尽管这时候玛丽亚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安慰她的话:“你说什么呀,皮诺奇娅,他很漂亮。”但她还是继续愤怒地说:“他很丑,比里诺还要丑,他们家里所有人都很丑。”她抽泣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泪水,她绝望地喊道:“这都是我的错,我选错丈夫了!当你是个小姑娘时,你不会想那么多。现在你看看,我生的这是什么儿子啊,他的塌鼻子就像莉娜……”然后,就前言不搭后语地骂起了她嫂子。
每天我都想:我命该如此,我要听天由命,接受现实。我出生在这个城市,说这种方言,我没有钱。我付出我所能付出的,获得我所能获得的,忍受那些该忍受的事情。
她非常详细地描述了那种死亡逼近的感觉:没有精神,昏昏欲睡,在大脑中央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力,就好像在脑子和头骨之间有一个气泡,一直在膨胀,她感觉到所有一切都在移动,都迫不及待地离开,每个人、每样东西移动的速度都太快,都会撞到她,让她受伤,让她的眼睛疼,就像让她肚子疼一样。她说所有这些都伴随着感官的迟钝,就好像她被裹在了棉絮里,她的伤口不是来自于真实的世界,而是来自于她的身体和棉絮之间的空隙,她感觉自己是被那团棉絮包裹着。她承认,她觉得那种逼近的死亡非常坚硬,让她不再关注其他事情,首先是她自己,就好像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都应该被毁掉。
是的,莉拉说得对,事情的美丽都是一种假象,天空是让人恐惧的苍穹;我现在活着,距我十步之遥就是海水,这一点儿也不美,这是让人恐惧的情景;我是这个沙滩、这片海的一部分,我是熙熙攘攘的万物中的一员。这是一种宇宙性的恐怖;这时候,我是一个无穷小的分子,通过这个分子,我能觉察到对万物的恐惧;我在倾听大海的声音,我感觉到沙子的冰冷和潮气;我想象着整个伊斯基亚岛,想着尼诺和莉拉的身体缠绕在一起,斯特凡诺一个人睡在他们的新房子里——那所房子现在也没有那么新了。我想他们今天疯狂地享乐,就是为了滋养明天的暴力。
这个世界上的每样东西都生死未定,都充满了风险,那些不接受风险的人,那些不了解命运的人,在角落里日渐衰落。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没能拥有尼诺,而莉拉能够拥有他。我不能追随那些真实的感情,我无法使自己打破陈规旧矩,我没有莉拉那么强烈的情感,她可以不顾一切去享受那一天一夜。我总是落在后面,总是在等待,而她总是去主动获取她想要的东西,让她充满激情的东西,她总是竭尽所能,根本就不害怕别人的鄙视、讥笑和唾骂,也不害怕挨打。总之,她应该拥有尼诺,因为她认为自己是爱他的,这就意味着她可以主动占有他,而不是希望他采取主动。
在到达这所房子的大门之前,一切还是可以挽回的,但之后一切都无法逆转了。莉拉掏钱,让我坐着同一辆三轮车直接去巴拉诺,在路上我意识到,我真的没办法恨他们。虽然我对尼诺感觉到怨恨,对莉拉也心怀嫉妒,甚至希望他们俩死掉,但我又渴望奇迹会发生,让我们三个人都平安无事。我总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情感不是仇恨,我恨的是我自己,我鄙视我自己。在岛上,电动三轮车开动时,风吹着我的身体,带来了青草和树木在清晨散发的气息,但是我怏怏不乐。我内心深处能感受到他们的感受,我没有办法不想到在空房子里,他们拥抱亲吻,他们的激情席卷了我,让我很不安。我爱他们俩,因此我没办法爱我自己,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
这时候,学校消失了,书中那些漂亮的句子也消失了,拉丁语和希腊语翻译也从脑子里消失了。我盯着耀眼的海面,绵延的水面一直在起伏,水天相连,能隐约看到一道白色的水浪间,有尼诺和莉拉的影子,他们是两个小黑点。我不知道他们是一直向前游呢,要游向海平面的云层那里,还是正在往回游。我渴望他们被淹死,渴望死亡会剥夺他们明天要享受的欢乐。
从根本上来说,莉拉是想背叛她的丈夫,她想破坏神圣婚姻的束缚,她想摆脱她作为妻子的处境,她想做一件疯狂的事情,斯特凡诺假如发现了的话,会打破她的脑袋。我忽然回想起她对那张婚纱照做的事情,我觉得胃里很难受。现在我想,她还是那样,但不是对一张照片,而是对卡拉奇太太本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卷入了其中,帮了她一把。尼诺只是一个工具!是的,是的,就像那些剪刀、胶水和颜料,她利用尼诺来搅局。她就是推动着我做了一件这么糟糕的事情,为什么我让她牵着走呢?!
我觉得很痛苦,但我必须承认,我内心深处还是难以置信。那些痛苦像浪潮一样,一阵阵袭来。我觉得我在见证他们的一场并无实质内容的演出:他们在过家家,扮演男女朋友的游戏。他们俩都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也不可能是男女朋友:他们其中一个已经有女朋友了,另外一个甚至已经结婚了。我时不时地看着他们,他们就像堕落的天使——他们曾经那么聪明,那么棒,他们现在那么笨,热衷于一个这么愚蠢的游戏。我打算对莉拉,对尼诺,对他们说: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赶紧回到现实中来吧!
莉拉点燃了尼诺内心的火焰,在很多年里,这团火一直在他的心里,但他却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火焰燃烧起来了。他除了爱莉拉还有什么选择?尽管莉拉并不爱他,尽管她已经结婚,不能靠近,无法拥有:婚姻是永恒的,一直到死,除非到最后的审判,在地狱的暴风雪中这场婚姻才会消解。当黎明来临的时候,我觉得我把事情想清楚了。尼诺对莉拉的爱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对他的爱。只有在这种不可实现的情况下,在大海中央,尼诺给莉拉的那个吻才说得过去。
没有,我没办法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欲望。我不仅在别人面前掩饰我的情感,我面对自己也是满腹犹疑,并没有很确信。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清楚地告诉莉拉我对尼诺的感情呢?在她夜里告诉我那件事情之后,我为什么没有大声说出这件事情在我内心勾起的痛苦呢?为什么在尼诺亲吻她之前,我没有告诉她,他也亲了我呢?是什么促使我这么表现呢?我控制我内心深处的情感,因为我害怕自己内心对事物、对人、对赞美以及成功的疯狂渴望?我害怕那种疯狂的渴望,在我的欲望不能得到满足的时候,会在我的内心爆发,会产生一些更糟糕的感情,比如说促使我把尼诺漂亮的嘴巴比成一只死老鼠的感情?尽管我一直推着自己向前走,实际上我一直随时准备后退?为什么当事情行不[...]
我回到我的小房间里,关上房门开始读书,但很难集中注意力。心想,第二天早早出去,一定会很舒服,空气清新又芬芳。我喜欢大海,甚至喜欢皮诺奇娅还有她的哭泣和争吵,以及莉拉和斯特凡诺之间的和解,他们的感情每个星期都在增进。我多么渴望尼诺啊!希望每一天他都能出现在我身边,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多么高兴啊,虽然他们相互不了解,虽然有时候我们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一些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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