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像是由一连串向外拓展、并且有时延伸到深远处的小问题所引起,好奇的轴心就是几个没什么来由的大问题。我们小时候会问:“为什么有善与恶?”“大自然如何运作?”“我为何是我这个个体?”如果环境和个人性情的发展得以配合,我们在成年的岁月中会继续探讨这些问题。人们的好奇心会涵盖更广阔的天地,最后到达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的阶段。那些混沌的大问题便引出了更细微和深奥的问题。于是我们开始关注生存在山坡上的苍蝇,或者16世纪宫殿中的一幅壁画。我们也开始关心一位早已不复存在的伊比利亚君王的外交政策,或者女人在30年战争中扮演的角色。
按尼采的说法,观察一栋古建筑的意义不过在于思考到这一点:“建筑物的风格比原本以为的更加灵活。”我们可能凝望着圣克鲁斯宫(“它建于1629至1643年间,为哈普斯堡式建筑风格的珍品”),心中想:“如果当时能够把它建出,为何现在不能?”这样,我们从旅行中带回来的,或许就不是1600种新植物,而是一系列细微、不显著但却能丰富人生的想法。
尼采提供了第二种旅行方式的建议:通过历史了解我们的社会和身份认同如何形成,从而得到一份延续性和归属感。进行此类旅行的人“超越了个人的短暂生命并感觉到自己是他寓所、种族和城市的灵魂”。他能够凝视着古老的建筑并体验到“一份快乐,即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并非完全偶然或任意的,而是过去的继承者和成果。因此,一个人的存在是合理的,且确有其存在的意义”。
“为了丰富生命”而从旅行中获取知识意味着什么?尼采提供了一些建议。他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对德国文化的现状和任何尝试改善它的办法皆感到沮丧。这个人到了意大利的一座城市,比如锡耶纳或佛罗伦萨,竟发现广为人知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只不过肇因于几个意大利人之努力。他们凭着运气、毅力和恰当的赞助人,使整个社会风尚和价值取向得以变更。这位德国旅客学会从他人的文化中寻找“曾经在过去充实‘人’的概念并使它更完善的东西”。尼采还说道:“历史中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些对过往的伟大事物进行反思的人,他们从中获取力量,深深感受到人类生命的辉煌灿烂。”
我之所以对阿姆斯特丹表现出如此的热情,是和我对本国的不满相关的。在我自己的国家里,缺乏这种现代性,也没有这里素朴单纯的美感,有的只是对都市生活的抗拒和封闭保守的心态。
我们在异域发现的异国情调可能就是我们在本国苦求而不得的东西。
异国情调一词包含有一些更细微、更让人捉摸不定的意义,异域的魅力源发于新奇与变化,譬如在异域你看到的是骆驼,而在家乡,你看到的是马匹;在异域你看到的是不加粉饰的公寓房,而在家乡,你看到的是带有装饰性石柱的公寓房。但除此之外,这一切还可能为我们带来更深层次的快乐,因为我们看重这些域外特质,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新奇,而且还因为它们更符合我们的个性,更能满足我们的心愿,相反,我们的故土并不能做到这一切。
同理,如果只是为思考而思考,我们的脑子可能不愿去好好思考。当我们脑子在思索的同时还有别的驱遣,如听音乐或让目光追随一排林木的时候,我们的思考其实是得到了改善。当我们注意到意识已遭遇困境,这种困境又会阻碍各种记忆、渴望、内省或创见的出现,并希望我们的思索程式化、客观化,我们脑子中的那些紧张、挑剔和讲求实际的想法就可能迫使我们中止思考。而这时,我们听到的音乐或看见的风景便正好能够分散我们脑子里紧张、挑剔和讲求实际的想法,让思考继续和深入。
旅行能催人思索。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上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的声音。我们眼前的景观同我们脑子里可能产生的想法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联: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陌生的所在。在流动景观的刺激下,那些原本容易停顿的内心求索可以不断深进。我们倘若被迫去讲出一个笑话或模仿一种口音,效果往往差强人意;
这种孤独的心境让我想到爱德华·霍珀的画作:这些画作描绘的景物苍凉,但画作本身看上去却不显苍凉,而是让观者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忧伤,引发共鸣,因而减轻内心之苦痛,摆脱烦恼的纠缠。也许,心境悲伤时,最好的解药便是阅读伤感的书籍,而当我们觉得周遭无爱可系无情相牵的时候,我们最应当驱车前行的地方便是某一个偏远独立的加油站。
孤独,是我此时的心境,然而,这一次,孤单是如此的温柔,竟然让我欣悦,因为此时的孤独不是那种置身于欢笑和群闹中,让我意识到心境和环境之反差并觉得痛苦的那种孤独;它源于陌生的人群,在这里大家都明白,沟通的障碍客观存在,对爱的渴求也难以实现,而这里的建筑和灯光无疑也凸现了此时孤独的氛围。
飞机的起飞为我们的心灵带来愉悦,因为飞机迅疾的上升是实现人生转机的极佳象征。飞机展呈的力量能激励我们联想到人生中类似的、决定性的转机;它让我们想象自己终有一天能奋力攀升,摆脱现实中赫然迫近的人生困厄。
“想象能使我们平凡的现实生活变得远比其本身丰富多彩。”在任何地方,实际的经历往往是,我们所想见到的总是在我们所能见到的现实场景中变得平庸和黯淡,因为我们焦虑将来而不能专注于现在,而且我们对美的欣赏还受制于复杂的物质需要和心理欲求。
一些古代哲人的朴素且具讽刺意味的智慧:他们主动抛却浮华和俗世纠缠,住进小泥屋,甚至木桶里,并坚持认为构成幸福的关键因素并非是物质的或审美的,而永远是心理上的。
天空的状态和我们所居住的建筑物的外表决不能凭它们自身的力量保证让我们畅享快乐,或倍感凄然。
人类情绪受制于一种僵硬和不宽容的逻辑,若我们想象眼前的美景可以带给我们快乐,而忽略这种逻辑,那我们就错了。无论是赏心悦目的事物,还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从中获取幸福的关键似乎取决于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必须首先满足自己情感或心理上的一些更为重要的需求,诸如对理解、爱、宣泄和尊重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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