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项因素,愈使经济受到信用暴增的影响。原来美国消费者借款的目的,不是花在传统强健身心的衣食用项。而衣食消费,伸缩性很小。一个人再穷再苦,日常生活所需也有一定的基本额,降不到哪里去。而同样地,就算收入增加了两倍,日常需用也不会同比例增加。可是美国民众贷款购买的不是基本温饱的东西,而是当时美国已经开始大力鼓吹的现代消费社会的耐用消费品。然而车子、房子,并不是急需之物,随时可以延后,需求弹性很受收入的影响。
因此,除非大家都觉得不景气只是一时现象,对未来都抱着相当信心,否则像这样大的危机带来的冲击自然异常严重。1929-1931年间,美国汽车产量骤减了一半。跌落得更厉害的是以低收入为对象的留声唱[...]
早先由于需求增长不足,商人大幅扩大消费信用以刺激需求。如此一来,全面崩溃的打击更重。(读者诸君如记得80年代后期的现象,应当觉得这段历史相当眼熟。)自欺的乐观分子投机成风,又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欺世财务专家煽风点火,房地产界一度异常兴旺,早在大崩溃前的好几年就达到巅峰。银行吃了大亏,一身死账,现在对新申请的房屋贷款以及重新抵押,一律予以拒绝。可是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1939年)将近半数的房屋贷款无法履行偿付责任,平均一天有1000户住宅被查封。拖累之下,美国数千家银行一个接一个倒闭(Miles et al,1991,p.108)。当时全美国各种中短期的私人贷款,总数高达65亿美元,其中仅[...]
经济大恐慌的缘由,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当时世界经济产生的需求不够,不足以维持长期的扩张。我们已经看见,20年代的繁荣现象其实相当虚弱,甚至美国亦然,当时美国农业已经开始不景气。跟众人一向以为的伟大爵士时代的神话印象相反,一般人的工资也并未大幅上升。到了景气末期,最后股价暴涨的几年,工资甚至开始迟滞不前(HistoricalStatistics of the USA,I,p.164,Table D722-727)。当时的现象是,工资落后不动,可是利润却不成比例地大幅跃升。结果富者愈富,占去全国资产的一大半。这种情况,在所有自由化市场暴涨时都是如此。工业生产力不断快速增加,可是大众需求却无法配[...]
美国之所以不甚需要他国,是因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后,它对外来的资金、劳力,以及(相对而言)日常必需品的需求,都较以往任何时候为低,只有少数原料例外。美国的出口,对世界其他地区虽然很重要——好莱坞等于独霸了全球的电影市场——对本国总所得的重要性而言,却比任何工业国家都小得多。美国退离世界经济舞台中心,对全球影响到底有多重大,这也许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不过,美国经济学家及政治人物显然深受这类说法所动,认为美国的消极导致了萧条的发生。因此二战期间,他们极力说服华盛顿当局改弦更张。于是1945年后,美国便开始全力担负起维持世界经济稳定的责任(Kindleberger,1973)。
国际经济呈现极端不平衡的局面,美国的高速成长,和世界上其他各国根本不成比例。世界性的经济体系,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因为美国与1914年之前作为全球中心所在的大英帝国不同,前者自给自足,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需要。因此之故,美国又有一项与英国不同之处:它根本不在乎国际账务支付是否稳定,更不会出面维持。而过去英国身为大出口国家,深知国际付款是用英镑,所以极其注意维持其币值的稳定。
1929年华尔街股票大跌之后,美国对外贷款资源发生危机,可是美方向外出借的能力,早在股市崩溃之前就开始衰退了。大萧条期间,赔款付款这建筑在沙滩上的架构,一古脑全部倒塌。到了最后,付不付款,对德国或世界经济都无所谓了;付款停止,产生不了任何正面作用。因为经济已经完全解体。1931-1933年间,为国际付款所做的各项安排也一一破产。
可是其次,德国偿付赔款的方式也是一大问题。凡想压制德国,使其继续衰弱下去的国家,都强要德国付现。因为可想而知,若让德国以现有生产或出口所得折现赔付,势必增强它的生产力,反而对竞争对手不利。事实上,各国共同施压,强迫德方大量举债赔款,因此德国赔款来源多为20年代向美国借贷的大笔贷款。从德方对手的观点来看,这种办法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使德国深陷债务之中,无力扩大出口,以平衡债务;德国进口量也果然
高涨。但是这迫使德方以债养债整套做法的后果,我们都已经看见了,最终却使德国及欧洲对美国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
年轻的凯恩斯曾发表一篇论文,强烈抨击巴黎和会的决定;他的看法的确有其见地。凯恩斯本人曾是英国出席和会的低级代表之一,在这篇名为《和平对经济的影响力》(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的一文里,凯恩斯主张,德国经济若不复元,欧洲势将无法恢复稳定自由的文明和经济社会。法国为了保住本身的“安全”,强制不使德国抬头,对经济生产将具有反作用。事实上,法国也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执行自己设下的抑德政策;虽然1923年间,法国曾借口德方拒绝付款,出兵占领了德国的工业中心区。最终,法方不得不接受事实,容忍德方在1924年后分期偿付的政策;德国经济也因此得到莫大的动力。
1924年的“道斯计划”(Dawes Plan)规定了德国每年偿还的数字;1929年的“杨格计划”(YoungPlan),又将付款表重新调整,并附带在瑞士巴塞尔(Basel)成立了国际清算银行(Bank of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这是二战之后出现的无数国际金融机构之先河。(本书写作之际,这家清算银行仍在营业。)由于实际原因所致,到了1932年,包括德国及盟国在内,所有的付款都告中止。只有芬兰曾经偿付过对美的战时债务。
到了1921年,赔款数字总算讲定为1320亿德国金圆马克,相当于当时的330亿美元。如此天文数字,大家都知道根本就不可能。
“赔款”一事,在美国主导之下,引发了无数辩论、危机及斡旋。如今德国固然欠下盟国赔款,盟国本身,在战时也向华盛顿借了一大笔债。美方希望两者并作一道解决,自然惹得友邦老大地不高兴。战胜国索赔的数字,高到疯狂的地步,等于1929年全德总收入的一倍半。而盟邦各国对美国的借债,同样也高得吓死人。英国对美欠债相当于英国全国总收入的一半;法国久美国的数字则等于法国总收入的三分之二(Hill1988,pp.15-16)。
,欧洲即能脱去导致萧条之责,而事实上,欧洲方面的问题多是因为政治因素。巴黎和会(1919年)对德国索取数额未定的巨额赔款,以补偿战胜国战费及战争损失。为了替这项赔款的正当性找借口,和约中还特别加上一条“战争罪”(war-guilt)款项,将大战的责任全部推到德国头上。而这种“罪在一国”的欲加之罪,不但在历史上站不住脚,反而加速促成德国国家意识的高涨。至于确切的赔款数字,由于美国认为应依德国付款能力而定,而其他盟国——尤以法国为最——则坚持德方须全数负担;相持之下,只好妥协,最后签定的和约中,对赔款的额度没有提。盟国如此苛刻要求,主要是为了可以不断地对德国施加压力,使其从此一蹶不振;至少法国的心[...]
美国毕竟是20年代最大的出口国,同时也是仅次于英国的第二大进口国家。至于原料与粮食的进口量,美国更包办了15个最商业化国家进口总数的40%。难怪萧条大风一起,必需品类如小麦、棉花、白糖、橡胶、蚕丝、铜锡、咖啡的生产国首当其冲,一败涂地(Lary PP.28-29)。作为主要的进口国家,同样地,美国也成为不景气下最大的牺牲者。1929-1932年间,美国进口量跌落70%,出口量也以同样程度锐减。从1929-1939年,世界贸易额缩减了三分之一,美国出口则几乎暴跌一半。
1913年,美国事实上已经成为全世界经济最强大的国家,工业生产量占全球总量三分之一以上——仅次英法德三国的总和。到了1929年,美国已经囊括全世界总产量42%以上;而英法德欧洲三大工业国家的总和,却只有区区28%(Hilgerdt,1945,Table l.14)。这个数字变化实在惊人之极。具体来看,1913-1920年间,美国钢铁产量跃升了四分之一,世界其他地区却减少了约三分之一(Rostow,1987,p.194 Table III.33)。简单地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在各方面都已成为首屈一指的经济强国,不亚于它在二战后再度称霸的地位。只有经济大萧条期间,美国的领先优势才暂受重挫。
为什么资本主义经济在两次大战之间陷入困境?这个问题的答案,主要在于美国的情况。欧洲经济破败的责任,也许有一部分可以怪罪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及交战诸国身上。
英国政府最受敬重的元老,也是英国国教重要一员的索特爵士(Sir Arthur Salter),此时也出书鼓吹计划一事的重要性,书名为《复苏》(Recovery)。他在书中主张,社会必须经过妥善筹划,方能避开类似大萧条性质的恶性循环。英国政府内许多持中间路线的大小官员,也组织了一个不分党派的智囊团体,称作“政经计划会”(Political andEconomic Planning,PEP)。年轻一代的保守党人士,如日后出任首相的麦克米伦(Harold MacMillan 1894-1986),则纷纷自命为计划派的发言人。甚至连以反共为标榜的纳粹德国,也剽窃了苏联的点子,于1933年推出所谓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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