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灭资其实很有问题,”齐婆气冲冲地说,“看事物没头脑,嘴又馋,还每天吃馊饭。你跟他讲话,他嘴里就老是喷出一股馊饭味儿,冲得你受不了。”她说着说着就用一根棍子去戳死尸背上的驼峰,戳了几下,驼峰里就涌出黑水来,奇臭刺鼻。
“听说有鬼剪鸡毛?哈!”王子光怪样地笑着,拍了拍胡三老头的脊梁,胡三老头的背被拍出嗡嗡的叫声,有许多蜂子在里面乱撞。
他像老乌龟一样凝滞着细小发光的眼珠,热切地说:“茅屋顶上的酢酱草长得真茂盛。隔壁宋家里又吃蝇子,你们去查她,快去……有人说造反派的势力不可抵挡,你们如何看?”
“鬼剪鸡毛与王四麻案件有什么联系?”王子光又笑起来,笑得直打嗝。
“这屋里臭得很,蝇子多得不得了。”
“哈哈。”
“天花板缝里又掉下了一只黑蘑菇,是不是第三只了?”
“哈哈。”
整条街都在瘟,鸡全瘟死了,连猫儿也疯了四五只。疯了的猫儿整日整夜在茅屋顶上怪叫,弄得人门都不敢出。屋里也住不成了,满地都是溢进来的臭水,墙上爬满了蛞蝓,一不小心就会掉到颈窝里。
阳光一日毒似一日,将每样东西都晒出裂口来,将每样东西都晒得嗞嗞地叫。
如果没有王子光这类事情,我们黄泥街也许永远是一条灰暗无光的小街,永远是一条无生命的死街,永远被昏黄的小太阳静静地曝晒着,从来也不会发生哪怕一件值得永久纪念的小事,从来也不会出一两个惊世骇俗的大英雄。然而从齐婆在厕所边进入那种太阳和冬茅草的意境那一瞬间起,黄泥街的一切都改变了。矮小破败的茅屋蠕动起来,在阳光里泛出一种奇异的虎虎生气,像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屋顶上枯萎的草向着路人频频点头,宛如里面灌注了某种生命的汁液。黄泥街新生了。
有一具女尸,横躺在马路中间的水里,全身像海绵一样吸饱了水。
那剃头的裸着上身立在水里,正用刀子割断一只猫的喉管,弄得血淋淋的。
“这河水溜溜滑滑,有点像洗过澡的脏水呢。”
“墙上到处长包,夜里一醒就听见墙壁炸响。”
“涨水必要死人。”
“水里有股粪味儿,我觉得会要发瘟疫了。每次水里有粪味儿总要发瘟疫。”
“耳朵里面捣鼓了一整夜,早上我用一枚钉子去挖,挖出一条虱子,一堆虱子蛋。”
胡三老头伸着干枯的细腿坐在马桶上晒太阳,看见黄水就像一群湖鸭子似地涌过来。他眯着细长多褶的老眼看了一会儿,说:“哈。”就慢慢支起庞大的躯体,进屋闩了门,躺到床上去了。苍蝇从天花板缝里掉到帐顶上,落一只就嚓地一响。天花板缝里老是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苍蝇啦,蛾子啦,甚至还长一种极细小的黑蘑菇。他的女儿每天手持喷枪,通通通地冲进来,朝天花板喷射“滴滴涕”。胡三老头躺了一会儿,刚要做一个梦,水就从门口漫进屋里来了,带来一股腥气。“哈。”他又说,费力地翻转身,想:“金龟子背上为什么发红?”
太阳如一个鸡蛋黄,浮在昏黄的泡沫中。街上的小屋被水泡着,像浮着一大群黑色的甲壳虫。
我离开铁门,一只蝙蝠的尸体噗地一声掉在我的脚下。铁门早已朽坏,我闻见了火葬场的油烟味。
我向前走,我的脚印印在尘埃上,狭长的、湿润的一行,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我的背上正在流出油来。燥热的气浪卷着大群蚊子猛扑过来,阴沟里的水鼓出很大的气泡。我伸手去摸头发,头发发出枯燥的响声,毕毕剥剥的,像要燃起来。
我曾去找黄泥街,找的时间真漫长——好像有几个世纪。梦的碎片儿落在我的脚边——那梦已经死去很久了。
那城边上有一条黄泥街,我记得非常真切。但是他们都说没有这么一条街。
我去找,穿过黄色的尘埃,穿过被尘埃蒙着的人影,我去找黄泥街。
我逢人就问:“这是不是黄泥街?”所有的人都向我瞪着死鱼的眼珠,没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影子在火热的柏油路上茫然地移动,太阳把我的眼眶内晒得焦干,眼珠像玻璃珠似的在眼眶里滞住了。我的眼珠大概也成了死鱼的眼珠,我还在费力地辨认着。
大家就地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决定派一名代表去茅坑会见区长。当代表小心翼翼地拨开茅坑的布帘子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鼾声忽然没有了。听见朱干事打了一个哈欠,大声地说着梦话:“黄泥街的问题如何定性?”然后区长像一只猿猴那样攀缘着梯子下来了。
“请注意屁股上的补巴。同志们,这是老革命根据地的……”
因为他根本没睡着,但是也没醒。他张开眼躺在那儿独自笑个不停,边笑边打鼾,
“我通宵都在忙着王子光案件的备案工作,有半个多月了,你看。”他指着一沓厚厚的公文纸说。那上面蒙着黑灰,一条什么虫子飞快地从中间爬过。他怜惜地用脸颊贴在上面,说:“我已经写了有一百二十万字啦。”然后抽出几张递到区长眼前。
“十五比十三,希望大不大?”他鼓着眼问,仍旧把住门,不让区长进来。
“形势正在变得对我们有利。开门,你这贼!”区长窝着一肚子火,想要夺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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