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魑大人之仪有两种。平息深通川泛滥的减仪,和反之滋润干旱的增仪。减仪时,沉深湖和流升之瀑的水势都很汹涌,仪式做起来非常辛苦。因为仪式据说是这样的,被称为‘刈女’(かり女)的巫女在设于湖东岸的舞台上跳舞,其间,被称为‘神男’(かみ男)的宫司必须从舞台边上的码头出发,乘坐一种近似游船的特别船只到瀑布跟前,一边把供品和几只装有贡物的樽投入湖面一边念诵祝词。
确,说到祭神,原本就是可怕之物。因为在祭神仪礼中,通常伴随着这样的危险,即如有疏忽便会招来神灵无边无际的怒火。这一重大特征在佛教的佛事里是看不到的吧。不过话虽如此,想一想当代日本又有多少仪式,会让人产生像黑哥所说的‘绝对的恐惧’和‘强烈的畏惧之念’那种程度的不安呢,我就——
ミヅチ?是写成水之灵的那个‘水灵’吗?”
“不对,是写成水和‘魑魅魍魉’的‘魑’,合起来叫水魑。这东西的真面目我也不很清楚,就是一种龙神吧——
在《善庵随笔》里,说到在水中捕杀人类之物,列举了河童、鳖和水蛇。蛊惑并加害人类的水蛇也被称为‘ミヅチ’。一想到河童拥有同样的称呼,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嗯?说起名字,那条重要的河不就叫深通川吗?
关于ミヅチ,从前《仁德纪》中有记载说‘尝有ミヅチ苦民’。”言耶的口吻明显异于先前,“该生物似蛇却有四足。口喷毒气因而有害。原本是读清音的‘ミツチ’,‘ミ’表水,‘ツ’为助词,‘チ’乃灵之意,正是水之精灵。汉字作‘蛟’,在中国被认为是龙的前身。也就是说,升天成龙之前,栖息在水中的就是蛟。
去地方上的神社走一走,就能见到很多这样的例子,即表面上祭祀与《古事记》或《日本书纪》的皇室家谱有关联的神,其实却另有祭祀神。波美的神社也是如此吗?
难道祭祀神不是水神‘弥都波能卖神’或守护田地土壤的‘波迩夜须毗卖神’吗
五月夜村是水使神社,物种村是水内神社,佐保村是水庭神社,青田村是水分神社,如此这般全都带一个‘水’字,很是讲究。
“以水利合作社社员及刚才的游魔君为首的所有相关人员,想必已汇聚一堂,等待老师们的光临。”也许是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世路语气郑重地宣布道。
“非常抱歉,在仪式前一天,在诸位忙得不可开交时……”
“哪里,水利合作社集合是早晚的事,请别往心里去。集合归集合,其实大家什么也不会做。只是礼节性的东西。”
马车停在了水使神社前。由世路引路,言耶和偲迈步走进了水使家的宅院。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叫声响彻了此刻将要前往的水使家。
“哦……”世路似懂非懂地附和着。
“只是,媳妇化身为泥女这一怪物,其他地方倒是没有的。”
这一点令言耶兴高采烈,大为满足。
“能让您高兴,真是再好不过了。”世路姑且中规中矩地应和道。
此时从驭手座传来了重藏的声音:“快到水使神社了。”
面向前方的言耶,眸中映出的是鸟居、神社,以及庞大宅院和无数仓房行将扑面而来的光景。
然后,被称为膨物的……啊,不……”
世路似乎还想言及膨物,但急忙又憋了回去。他是怕说出言耶不知道的名字,又会惹出一场大麻烦吧。
“我知道膨物。”为让对方安心,言耶微微一笑,“膨物这一怪物的传说莫非就始自那个投深通川自尽的丈夫?”
“我想恐怕是这样吧……”
“泥女的老话可算是典型的‘媳田’传说了。”
“啊,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故事?”
“被婆婆命令一天内插好秧,总算做完的媳妇不幸死去的故事,别处也能见到。跟媳妇有关的传说相当多,并不局限于这一类。”
“噢,为什么呢?”
“因为媳妇完全被视作一个劳动力,现在也是如此。而且人多是从外部、外乡来的一种异人。”
媳妇迟迟不归,出来找人的丈夫在松树根下发现了气绝身亡的她,一时冲动就打算悬梁自尽。顺便说一句,机缘巧合的是,丈夫的名字就叫松。不过,由于挂上松枝的绳子断了,自缢不成,所以就直接跳进了深通川追随于地下。打那以后,从外乡嫁来的女子一干插秧活,就会被地里泥中伸出的手抓住脚脖,逃跑的话就又会险险被深通川里出来的淹死鬼拽下河……这种事频繁发生,于是大家就在那媳妇去世的地里建了供养碑,只把那一块用木桩围起来祭祀。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可能您还没注意到,桥畔的水神塔就是为供养跳河的丈夫而祭祀的。另外,有人要是在那棵松树前弄断了草鞋或木屐的带子,就会担心不久家人会遭遇不幸。认为是上吊失败的丈夫在作祟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月夜村某户人家来了个外乡媳妇,名字叫鹤。然后很快就到了插秧的季节,这家的婆婆张口提了个无理要求,说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在今天给我把插秧的活干完。而且还命令媳妇一个人做。媳妇哭哭啼啼地开始插秧,可是一大片田只有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完的。但因为是婆婆的吩咐,媳妇干得很卖命。不久日头开始倾斜。周围渐渐暗下来,如此下去这一天就完不成了。媳妇拼了。当她终于插完秧直起腰,太阳就忽地沉了下去。原来是老天见媳妇这么努力,一直在等她。啊,终于结束了……媳妇这么想着,从地里上来正要去深通川清洗手脚时,突然倒地而死。正好就在有大松树的那块地方。
“我没问题了,重藏先生,能否请您驾起马车。世路先生,关于泥女——”
“我说老师,人家正要打听这事呢——”
“嗯,那就一起听吧。”
言耶一语堵上了偲的嘴,向世路投以满怀期待的目光。
“嗯……这故事能不能让老师满意,我心里不大有底……”
世路仍对言耶怀有戒心。光是说出“泥女”就招来一场大乱,也难怪他会犹豫。
“这一点请不必担心。好了,请说。”言耶当然是一心想听。
“呃……说出来比较好吗?”
“是的,务请告知。啊,我真的没问题了。”
“由责任编辑的我作保。”
偲颇为自信的样子,终于令世路有了开口之意。
老好人世路似已接受偲的解释,而辰卅则越发疑心重重地注视着言耶。
“所以,刚才感觉老师有乱来倾向的我赶紧加以了阻止。不过这么做的话,老师会出现混乱,虽然是一时性的。私以为原因就在于面对未知怪谈时涌起的兴趣被强行压制了,怎么说呢,今后我还是想反复研究,尝试各种方法来解决问题。”
“那……那就辛苦你了。”世路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嘴上说着相当不合时宜的话,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这也是责任编辑的本分嘛。我说这话有点那个,不过本来嘛,我们这一行规模虽然不小,但能够成功管住这位刀城言耶作家的,也就只有我——”
“对不起。给各位添麻烦了。”总算恢复如常的言耶,郑重地向世路、辰卅和重藏一一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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