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很大,可我却像老鼠一样,蜗居在一个由地下人防工事改造的格子房里,焦急地等待着骆驼。后来我才知道,等骆驼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三个人。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喷溅着仇恨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爬满了蜇人的蚂蚁,那都是在黑夜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玉花已成功地把仇恨种植在了这个小女儿的心里。
这仇恨都是在困顿的日子里一天天积攒下来的。日积月累,久而成仇。我猜,在他们两人之间,仇恨竟然演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每一次,当吴玉花手里的手电筒照在老姑父脸上的时候,吴玉花脸上就会出现一丝诧异的神色,她像是在问自己:我怎么跟这个人在一起呢?而老姑父却是沉默的,他总是很快就把手电掐灭了,仿佛不忍看那岁月的残酷。
最初两人只是在屋里打,暗打,脸上会带些伤而已。后来就打出了院子,打到了村街上。可一旦到了村街上,老姑父就决不还手,那就成了吴玉花一个人的死缠烂打。吴玉花的骂声就像是村中广播碗里的“新闻”一样,每晚准时播出。那骂声像爆豆一样从她的薄嘴唇里迸发出来,鲜艳、凌厉、脆!就像是相声演员说绕口令,既含蓄而又泼辣,既生动而又斑斓。有人说她是得了村里最会骂人的七奶奶的真传。她打头的第一句总是:你还是人么,你荞麦面打糨子,你兔子屎编辫儿,你城隍庙贴膏药,你还要脸么?!猪、狗、黄鼠狼!……开初时人们还劝一劝,此后就不再劝了。
老姑父家的墙上已挂满了人生的“脚印”。那脚印蜿蜒曲折、忽高忽低、且重且轻,全是在搏斗中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老姑父与吴玉花的每次搏斗都是以命相抵的,两人总是头顶着头或是相互揪着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屋子里边的四堵墙成了他们随时借力的地方,每一脚都跺得墙咚咚直响,墙上的石灰末四溅!那时老姑父常年穿一双两块半的解放鞋,那些带胶底花纹的半个脚印都是他踩出来的,而布底或牛皮底(两人结婚时,老姑父给吴玉花买过两双皮鞋)的脚印则是吴玉花踩出来的。两种脚印又常常会交叉重叠在一起,回环往复,就像是倒挂着的人生曲线图。
我告诉你,不要轻看任何形式,在某种意义上说,形式就是内容。待我拿到那张“纸”之后,我又一次吃遍全村!
人们的目光再一次把老姑父给淹了。
事关前途,我心里很急。我喉咙是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这时候,我是多么感谢村人哪,我看见我的心都跪下来了!
人们像“森林”一样地围着他,立逼他说话。
现在有人说酒是文化,也就是“辣”的文化,是让人兴奋的文化,“文化”到了极点,也就是一个字:醉。让客人喝醉,这是无梁待客的最高境界。如果哪家来的客人喝醉了,醉成了一摊泥,那是待客的一种荣耀。往往要用架子车拉上,绕村一周,这是多么体面的事情啊!
在这里,风跟两个字的联系最为密切:一个是“情”,一个是“尘”。“风情”是一个时段的概念,那就像是剪成一段一段、互不连接的奇异景象;或者说是斜阳下在空中飞翔的带一绺断线的风筝,含些许“偷”来的诗意。可过去就过去了,永不重复。而“风尘”却是一个固定而久远的时间概念,那是一种经岁月侵蚀后带有烙印的苍凉,是一种埋在时光尘土里的永久性的定格。也只有在时间的概念上,风和尘才联系在一起。无论春夏秋冬,就是不刮风的日子,也有风的神迹。
无梁人之所以把风称作“西伯利亚”,是沿着光棍汉们的思路走的。这是一种想象力的飘逸,是情绪化了的阴性理解,其中包含着对美的渴望和向往,以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浪漫主义期盼。
我说过,无梁的风是很染人的。
风无处不在。可风又是看不见的,风只有结果,没有形态。
老姑父一再重复的话就像是巴豆,他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终于泄了人们的心头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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