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铁皮桶很多,大大小小四五个。却没有两只桶是一样大小的,挑起水来总是一高一低,很麻烦。渐渐才知,虽然这些桶用来挑水不方便,搬家时却很方便。能够如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只套一只,最后套成一整个,栓根绳子,往骆驼的大肚皮上一挂了事。而诸桶中最小的那只容积仅两三升,内径不大不小,插放我们的暖瓶刚刚合适。
行进途中,只在经过最艰难的一处路面后,队伍才会稍稍休息一会儿。那时负重的骆驼被喝令卧下,它跪倒在地,浑身松懈,脖子贴着草地,拉得又直又长,下巴颏也舒舒服服地平搁在大地上,似乎比我们更享受这片刻的放松。
寒气和夜色一样浓重,草地冻得硬邦邦。
动荡的生活选择了轻便易携的毡房。到了驻地,拉开几排红色木栅架子(网格状,可以拉伸折叠),围在空地上支稳、绑牢,墙就出现了。
“墙”上支起二三十根细长的红色椽木条,撑起一个圆天窗,房顶也有了。再把这具红色的骨架外裹上大块的毡盖,缠上美丽的手工编织的宽带子。不到一个小时,一顶房子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大地上。简单又结实,漂亮又保暖。
有一个统计,在哈萨克牧民中,迁徙距离最长、搬迁次数最多的人家,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这真是一个永远走在路上的民族,一支密切依循季节和环境的变化调整生活状态的人群。生活中,似乎一切为了离开,一切都在路上。青春,衰老,友谊、财产……都跟着羊群前行。
关于苏乎拉的传说仍缕缕不绝地撩动着我们的生活,苏乎拉的痕迹仍布满这浩茫的山野。
积雪皑皑的帕尔恰特峡谷林木森然,曲折连绵,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烛火飘摇不定,录音机时坏时好。房间昏暗的空气中一片白茫茫的呵气。我冻得发抖,蜷在毡房角落里等待天亮。
真是不可思议,这莽厚的深山露野中,怎么会出现苏乎拉这样光滑精致的女孩呢?在漫长艰辛的转场路上,是什么在保护着她,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执拗地闪动着光辉……她脚步所到之处,有眼睛的都睁大了眼睛,没有眼睛的就睁大心灵。她手指触动的事物,纷纷次第舒展开来,能开花的就开花,不能开花的就深深地叹息。
见惯了我们卡西帕这样类型的牧羊女:香肠似的手指头、黯淡的头发,红黑粗糙的面孔
小羊羔死了,身体倒在那里,眼睛仍然温柔地睁着。世界有多么广阔的光明,就会有多么广阔的阴影。小羊羔的灵魂沿着阳光下的阴影走走停停,头也不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还是我外婆的话,牲畜最可怜之处是不会说话,有什么病什么疼,永远也不能让人知道,只能自己默默忍受。人永远不能了解它们的不幸。
这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扎克拜妈妈挤完奶,把黑色小牛牵到山谷底端的东面山脚下,拍打它的屁股,令它叫出声来。它一叫,山那边的大黑牛也忧伤急切地叫了起来,母子俩应和的哞叫声高一阵低一阵地回荡在森林里。妈妈也跟着“后!后!”地大声呼唤。于是渐渐地,大牛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离这边越来越近了。突然,它的头冒出了山顶,圆月下,两只弯弯的牛角剪影格外清晰。它冲这边遥遥相望,但再也不能更加接近了似的,叫得越发凄惨起来。小牛也悲伤地喊个不停。
这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小家伙们,铁铸一般稳当当钉在草地上,梗着脖子与我相峙。我扯着绳子拼命地拽啊拽啊,双手抵着牛屁股推啊推啊,又打又骂,半天也没挪几步。而小牛圈就在正前方十多米处,这十多米的距离让人百般无奈。
我家最漂亮的牛是那头白色黄斑的奶牛,长相极温柔,眼睛大大的,额头正中央有浅褐色呈放射状的斑纹。头顶还有一撮长长的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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