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能灯泡依旧挂在插在大地上的铁锨上,昏黄的光明笼罩着这有限的一团世界。这团光明的世界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这团光明不是坐落在黑暗之上,而是悬浮在黑暗正中央,四面八方无依无靠。不远处的妈妈他们几个人,正处于眼下这团巨大的无依无靠中。他们沉默而固执地依附于手头那点儿活计,以此进行抗拒……茶水烧开了,水汽冲开壶盖,突兀地啪啪作响。我提开茶壶,看到耀眼的火光像最浓艳的花朵,孤独热烈地盛放在黑暗中。
如果长住的话,毡房的四个房架子全都要支起来,完整地顶起天窗。如果只住个把礼拜,就搭“头上打结儿的房子”,将大毡房减缩为又低又矮的袖珍毡房。如果只是住一个晚上,那就更简单了,只将两个房架子撑开,相对靠放,搭成一个“人”字形的小棚,面积也就两三平方米的光景。全家人一个挨一个躺进去过夜。扎克拜妈妈称之为“依特罕”,我理解为“狗窝”。
虽然是阴雨天,但大地的坦阔舒畅令阴天也焕发着奇异的光彩。
哈拉苏:离开和到达的路
羊的生命是低暗、沉默的,敏感又忍耐。残疾的小黑羊和没有耳朵的绵羊,不知它俩是否在意自己的与众不同,不知是否因此暗生自卑和无望。然而这世上所有一出生就承受着缺憾的生命,在终日忍受疼痛之外,同样也需要体会完整的成长过程,同样需要领略活着的幸福。同样地,在每一天都会心怀希望,跟着大家四处跋涉,寻找青草,急切地争吃盐粒……更多地,它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忘记自己的病痛,忘了自己更容易死去。
而一只羊在它的诞生之初,总是得到牧人们真心的、无关利益的喜爱。它们的纯洁可爱也是人们生命的供养之一啊。羊羔新鲜、蓬勃的生之喜悦,总是浓黏、温柔地安慰着所有受苦的、寂寞的心。这艰辛的生活,这沉重的命运。
因此,在宰杀它们,亲手停止它们的生命时,人们才会那样郑重。人们总是以信仰为誓,深沉地去证明它们的纯洁。直到它们的骨肉上了餐桌,也要遵循仪式,庄严地食用。然而,又因为这一切依从的是“命运”的事,大家又那么坦然、平静。
我们伴随了羊的成长,羊也伴随了我们的生活。想想看,牧人们一次又一次带领羊群远远绕开危险的路面,躲避寒流;喂它们吃盐,和它们一同跋涉,寻找生长着最丰盛、最柔软多汁的青草的山谷;为它们洗浴药水,清除寄生虫,检查蹄部的创伤……同时,通过它们得到皮毛御寒,取食它们的骨肉果腹,依靠它们积累财富,延续渐渐老去的生命——牧人和羊之间,难道只有生存的互利关系吗?不是的,他们还是互为见证者。从最寒冷的冬天到最温暖喜悦的春日,最艰辛的一些跋涉和最愉快的一次驻停,他们都共同紧密地经历。谈起故乡、童年与爱情的时候,似乎只有一只羊才能与那人分享这个话题。只有羊才能得知他的一切,只有羊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后来大人们干脆把学步车用绳子拴在空地间的一块大石头上。于是,小家伙的活动范围只有以石头为中心,以两米长的绳子为半径的圆圈那么大。恰好不远处有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也被拴了起来。两个小家伙都看到了对方,想努力地靠近,但各自的绳子都太短了!那情景真凄惨。
小家伙五官全是小号的,豆子眼、豆子嘴、豆子鼻,全都圆溜溜的,非常可爱。
骆驼生着庞大的、圆滚滚的肚子,腿却那么纤细,膝盖处一折即断似的。假如骆驼也抬起一条腿挠痒痒的话,剩下三条腿肯定支撑不了几秒钟就啪地被大肚皮压劈叉了。
尤其是小山羊,挠痒痒的时候最可爱了。长长细细的腿,站在那里稳当又俏丽。当它的后腿横过整个身子挠耳朵的时候,还会侧过脸飞快地拨弄一下脑门的刘海,淑女似的。
小狗那样做的话极可爱,但如果换成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就有些恐怖了。
只见它侧卧在草地上,不停拧动身子,满地打转。然后又努力四蹄朝天,浑身激烈地抖耸,地皮都震得忽闪忽闪的。被它的身子碾过的地方,草地破碎,泥土都翻了出来。卡西连忙过去把它轰开。真是的,我们打结儿的毡房都快给震垮了。
当骆驼在大雨里负重爬山时,脚下稍一打滑就四腿劈叉,像人劈叉那样张开左右的腿往两边大大地趴开,得拼命挣扎才能重新收回腿站稳脚。
别看它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往它身上挂多少大包都一声不吭、低眉顺眼的,可一旦走起路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还故意装糊涂,忘掉自己身上还驮着一大堆东西似的——明明宽宽敞敞的路,却非要紧紧贴着路边的大石头走,有时还故意像蹭痒痒似的蹭来蹭去。于是,每搬一次家,我们就会损失很多物什:一个好好的羊毛口袋磨穿一个大洞,铝锅给挤成一团大饼,洗手壶撞丢了盖子,铁皮炉子拧成了麻花,烟囱从立体变成平面……
骆驼的四个巨大的肉掌绵厚而有力,像四个又软又沉的大盘子一样,一起一落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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