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羊毛的活只能在上午争分夺秒地进行。因为七月的季节里,只有上午没风,一到下午就没法干了。整整半天,大风长长地拉过山谷,刮个不停,一团毛絮能被一直带到外蒙古去。
打羊毛是很有讲究的活,不得要领的话,会把毛絮打得满天飞,不好收拾。所以必须得垂直地拍打,打下去的柳条也不能直接抽回来,得向身后的方向笔直地抽离。于是就这样轮番转换固定的动作,使得干这活的人像听着“一二三四”的口令似的,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利落有序。尽管我们都抽打得格外用心,但很快地,芨芨草席四周的草丛里还是处处笼满了毛絮。
孩子们非常喜欢活泼温柔的托海爷爷,总是围着他跳闹个不停,很影响大家的劳动。于是爷爷往毛絮上浇热水时,会不客气地向孩子们身上泼一勺。大家轰然散开,再更加兴奋地围上来逗引爷爷继续浇,然后再灵活地躲避,非常欢乐。爷爷也乐得哈哈大笑,和大家打闹成一团。于是扎克拜妈妈又责怪爷爷也影响了劳动,不停地“豁切”。
当第一缕阳光照投向这片山间谷地的水流边,三面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大家开始投入劳动
就好像牧道,每家每户的转场路线都是严格规定好的。如果嫌划分给自己的牧道不好,嫌它绕远,嫌它路况差,如果人人都只捡好路走,都喜欢平路和近路,如果所有的牛羊也都从那里通过——那么,那个地方将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再艰险的路也是自己必须得走的路。
妈妈向我解释了几句,大约是与草有关的什么原因。对了,这是保护环境的需要啊。如果怕麻烦,老在一个地方驻扎、炊息、圈羊,对那个地方的破坏该多严重!
记得我们刚搬到山顶时,房屋周围的草地还是深厚湿润的,仅仅才过了两个礼拜,草皮明显黄薄了许多,每到傍晚赶羊入栏的时候,整个山顶尘土飞扬。
谷底地势舒缓,流淌着一条窄窄的溪水,恰马罕家前几天刚刚搬到那里。作为擀毡的地方,那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又平坦又方便取水。不但适于擀制毡子,也适于后来的晾晒。
话说,我回家的第二天开始擀毡。这天清晨,一连阴了两天的天空像是突然翻了个面似的,无比明亮清澈。当金色的阳光刚刚横扫过对面最高的山巅,我们就出发了。我们抬着大铝锅、扛着蓝色大餐布包裹着的食物和碗筷、拎着茶壶,夹着芨芨草席往山下走去。翻过西面陡峭的垭口,沿着陡直的白色大石壁下了山。大石壁约二十多米高,刀削一般整齐,两只雪白的小山羊站在石壁顶端的悬崖上注视我们一行人从下面的小路上经过。
到了六月中下旬,大羊的毛基本上全剪完了。七月初我们的毡房将从林海孤岛往下搬,挪到西面山坡下的一片沼泽地上。之前,得赶紧剪羊羔毛。剪羊羔毛得花一两天的工夫,紧接着,再打成包赶着驼队去耶喀恰弹羊毛,弹完毛一回来就开始搬家,一搬完家就开始擀毡。从剪羊羔毛到擀毡那一个多星期的劳动安排得紧锣密鼓。
除了四季转场,四月梳山羊绒、五月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十二月冬宰都是牧民们一年中的重要劳动。其中擀毡的场面最热闹了。这项劳动的制作过程虽说不复杂,但很讲究的,而且劳动量极大,需要的人手多,一个家庭难以独立完成。于是在擀毡时节,邻近的几家毡房会互相协助,联合起来一起劳动。
看过了才知道,维族放羊,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生活就是如此,走上什么样的路,就会适应什么样的路。说起来似乎很无奈,但其间的稳妥和充实感,却不容抹煞。
突然间瞌睡得要死,好像不提防被瞌睡的大木槌猛击了一记,顿感天塌下来也顾不了许多了。便扔了柴禾往草地上一扑,倒头就睡。睡的时候,感觉睡得并不沉,始终能听得到不远处白房子那边传来的话语声。偶尔还睁开眼,看一看依旧忙碌在毡房前空地上的人们。但直到完全醒过来时,才发现睡得是多么香甜安稳。心像沉入大海一样寂静。
水从山脚下一处石缝里流出,细细的一脉,汇集在离出口不远处的一个小坑里,复又涌出,消失进草丛中。水质很好,清清亮亮,水底全是干净的沙石,不长苔藓。
首先递给了爷爷。爷爷弹得缓慢而平和。这是一支久远而寂静的旋律。大家默默地听着。但爷爷弹了没一会儿就交给了大儿子。这个中年人似乎兴致很高,他弹的力度很大,手指头如山泉般活泼,琴声激烈。弹着弹着,和着琴声开口唱起歌来!才开始,歌声还有些拘束,渐渐就放开了,非常奔放热情的旋律。大家仍然默默听着,但都露出了笑意。
人多,却并不热闹。席间,大家紧紧围着摆满各种美丽食物的圆桌,一边进食一边低声交谈。食物大都用明亮精致的玻璃器皿盛放着。不但有许多山里较为稀罕的干果甜点,居然还有黑加仑酱和杏子汤!除了食物和交谈,我最感兴趣的就是那把琴,不时扭头看它,边喝茶边冲它指指点点。大家便为我取下琴,轮流弹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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