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琼本想往树林中暂避,谁知举目往旁看时,离身十丈外,酒杯大的雨点,密如花炮般打将下来。那树林受了风雨吹打,响成一片涛声,如同万马奔驰一般,夹着雷电轰轰之声,震耳欲聋。起初疑是偏东阵头雨,所以只落一处。及至转身看时,在自己所立的数亩方圆以外,俱是大雨倾盆,泥浆飞溅,只自己近身这数十丈地方滴雨全无,好生惊异。
路旁的树林被那雨前大风吹得如狂涛起伏,飞舞不定。一块块的乌云,直往天中聚拢,捷如奔马,越聚越厚,天低得快要压到头顶上来。乌云当中,时时有数十道金蛇乱窜,照得见那乌云层内,许多如奇石异兽龙鸟楼阁的风云变化,在转瞬间消失,非常好看。知道变天,要下大雨。这山行遇雨,本是常事。不过英琼连日过得都是丽春晴日,适才还是红日当空,万没料到天变得这般快法。
她见猩猩吃了何首乌无甚动静,知道无毒。一面说,随手将那具成形何首乌手臂折断,便有许多白浆冒出。忙用樱口一吸,果然清香甜美,微微带着一点苦涩,愈加显得好吃。后来越吸越香,竟连肉咀嚼起来,才知那何首乌周身并无骨头,吃到嘴里仿佛跟薯蓣、黄精差不多,不过比较格外甘芳而已。因知是延年灵物,恐怕过时无效,平日食量本好,好在通体并不甚重,当下一顿把它吃完,用腰中绢帕擦了擦嘴。
英琼起初也误认是孩尸,及至接到手中一看,长还不到一尺,虽然口目姣好,形态似人,却与生人到底不同。而且一股清香扑鼻,那被怪物伤处流出来的并不是血,竟是玉一般的白浆。猛想起她爹爹李宁说过,深山之中,若遇小人小马之类飞跑,便是千年灵芝与何首乌所化,吃了可以成仙。
忽然迎面一座孤峰突起有百十丈高下,山头上面满生着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果。峰下面一个很长很深的涧,流水淙淙,泉声聒耳。英琼正觉这里景物清丽,那在前行走的老猩猩忽然停止不前,登时现出十分畏惧的样子。
英琼正在随意食用,忽然看见果品当中有一种不知名的山果,血也似的通红,有桂圆般大小。剖将开来,白仁绿子,鲜艳非常。食在口中,甘芳满颊。可惜不多,只有十来个,一气把它吃完,觉着满腹清爽,精神顿长,把先时的疲劳一扫而空。
自古深山大泽,多生龙蛇;无人迹的深谷古洞,常有许多山魈木客之类盘踞其中。这个巨人,便是山魈之一类,岁久通灵,力大无比。英琼所卧的那个石洞,便是它储藏食物之所,它擒来山中野兽生物,便拿来储藏在内,再用洞口那三丈高下的石屏风来封闭,以防逃逸。
只见这个怪物生得和人一般无二,果然高大得吓人:一个大头,约有大水缸大小。一双海碗大的圆眼,闪闪放出绿光。凹鼻朝天,长有二尺。血盆一般的大嘴,露出四个獠牙,上下交错。一头蓝发,两个马耳长约尺许,足长有数丈,粗圆约有数尺。两手大如屏风。浑身上下长着一身黄毛,长有数寸。从头到脚,怕没有十来丈长。英琼看得出了神,几乎忘记害怕。
她哪里知道,这莽苍山连峰数百里,绵亘不断,她又不明路径,下了一座山,又上一座山。有时把路径走错,又要辨明风向日影,重走回来。似这样登峰越岭,下山上山,她虽然身轻如燕,也走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直走到天色黄昏,仅仅走出去六七十里。夜里无法认路,只得寻了一个避风所在,歇息一宵。似这样山行露宿了十几天,依然没有走出这个山去。且喜所得的紫郢剑并无变化,一路上也未遇见什么鬼怪豺虎。而且这山景物幽美,除梅林常遇得见外,那黄精、何首乌、松仁、榛栗及许多不知名而又好吃的异果,却遍地皆是。
又往前行不远,果然那大可数抱的古梅花树横卧地下,上面还卧着无数未脱离的花骨朵,受了一些晨露朝阳,好似不知根本已伤,元气凋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而依然在那里矜色争艳,含笑迎人。草木无知,这也不去管它。且说英琼一路走来,尽是些残枝败梗,满地落花,昨日的险境战迹,历历犹在目前,这才知道昨晚前半截不是做梦。
一着急,“哎呀”一声,惊醒过来一看,日光照在脸上,哪里有什么雕,什么龙?自己却睡在一个水潦旁边。花影离披,日光已从石缝中射将进来,原来这洞前后面积才只丈许。神思恍惚中,猛想起昨日被赤城子带到此山,晚间同怪物、妖龙斗了一夜。记得最后逃到这石洞之中,又遇见一个白衣怪物,将自己打倒。适才莫不是做梦?
只因进得太猛,后退不及,收脚不住,撞在那白怪物手上,便觉头脑奇痛,顿失知觉,晕倒在地。不一会儿,忽听空中雕鸣,心中大喜。急忙跑出洞来一看,那白衣怪物业已被神雕啄死。一雕一龙正在空中狠命争斗,鳞羽乱飞,不分上下。英琼见神雕受伤,好生心疼,便将身旁连珠弩取将出来,朝着那龙的二目射去。那龙忽然瞥见英琼在下面放箭,一个回旋,舍了神雕,伸出两只龙爪,直向英琼扑来。英琼心一慌,“哎哟”一声,坠落在身旁一个大水潭之中。自己不熟水性,在水中浮沉片刻,只觉身上奇冷,那水一口一口地直往口中灌来。
这庙并不十分大,庙墙业已东坍西倒。两扇庙门只剩一扇倒在地下,受那风雨剥蚀,门上面的漆已脱落殆尽。院落内有一个钟楼,四扇楼窗也只剩有两扇。楼下面大木架上,悬着一面大鼓,外面的红漆却是鲜艳夺目。隐隐望见殿内停着几具棺木。这座庙,想是多年无人住持,故而落到这般衰败。
刚刚走到洞口前面,忽见相隔有百十丈的悬崖之前,一个瘦小青衣人,在那冰雪铺盖的山石上面,跳高纵远,步履如飞地直往崖前走去。她所居的石洞,因为地形的关系,后隔深潭,前临数十丈的削壁断涧,天生的奇屏险障。人立在洞前,可以把十余里的山景一览无遗。而从舍身岩上来,通到这石洞的这一条羊肠小径,又曲折,又崎岖。春夏秋三季,是灌木丛生,蓬草没膝;一交冬令,又布满冰雪,无法行走。
念头一转,登时心安体泰。索性凝神定虑,又做了一会儿内功,上床拉过被子,倒头便睡。她连日劳乏辛苦,又加满腹心事,已多少夜不得安眠。这时万虑皆消,梦稳神安,直睡到第二天巳末午初,才醒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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