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采,只供猜想。如一只阖上的眼睛。
原来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颏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而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潋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缭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穿过大街小巷。
这位老奶奶似的老头坐好,眯着眼,让一台情义,像一双轻重有致的手,按摩着他。万分沉醉。
只见都是衣饰丽都的遗老遗少,名媛贵妇。辫子不见了,无形的辫子还在。如一束游丝,捆着无依无所适从的故人,他们不愿走出去。便齐集于此,喝茶嗑瓜子听戏抽。
徒儿战兢地,看他细意地调弄伤口,嘴巴却不曾饶过,声大气粗:
“这么显眼的口子!在眉梢骨上。哼!眉主兄弟,看你破了相,将来兄弟断情断义!”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
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
霞光映照在野外一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娆邪恶。
小豆子听了,心下一慌,回身飞跑。
小石头护住他,一壁大喝:“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看上去,像个霸王之姿。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父检讨这回踏台毯得失。关师父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
五子中的“戏子”,那么的让人瞧不起,在台上,却总是威风凛凛,千娇百媚。头面戏衣,把令人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承载了一时风光,短暂欺哄,一一都是英雄美人。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鹜。
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父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地练出来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门仍响:
“都躺好!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砌末、戏衣、箱杠,随咿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映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汨汨涌出。如一摊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父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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