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合伙购买面额一百比索的彩票,一个星期之内就抢购一空。开彩当晚,中彩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庆会,堪与香蕉公司黄金时代的聚会相媲美。奥雷里亚诺第二最后一次拉起手风琴,演奏好汉弗朗西斯科已被人遗忘的歌曲,只是他再也无法伴唱。
后来人们对他失去了敬意,开始取笑他,最后几个月都不再像一直以来那样称他堂奥雷里亚诺,而是当面叫他堂“天赐”先生。他喉间杂音日增,说话渐渐走调,最后喑哑嘶叫如狗,但仍努力使人们对佩特拉·科特斯院中的开彩保持兴趣。然而彻底失声时,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剧痛压垮,同时也明白靠猪羊彩票无法将女儿送去布鲁塞尔,因此突发奇想,要拿被暴雨毁坏的土地来举行一场豪华抽彩,那些土地只要有资金投入就能重新派上用场。这一想法手笔之大,甚至惊动了市长亲自颁发公告。
那种迫不及待的势头只能在垂死之人身上看到。“天赐彩票到了,”他吆喝着,“大好机会别错过,一百年就这一次。”他竭力装出快活、亲切又健谈的样子,但只要看看他的冷汗和苍白脸色就知道他是在勉强支撑。有时他躲到无人看见的荒地上,坐下来忍着体内魔爪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喘息片刻。直到半夜他还在花街柳巷游走,向那些伴着唱机抽泣的孤独女郎努力兜售好运。“这个号已经四个月没出啦,”他边说边展示手中的彩票,“别错过机会,人生比你想象的要短。”
“可怜的老老祖母,”阿玛兰妲·乌尔苏拉说,“她老死了。”
乌尔苏拉大吃一惊。
“我还活着!”她说。
“你看,”阿玛兰妲·乌尔苏拉说着,强忍住笑,“都不喘气了。”
“我在说话呢!”乌尔苏拉叫道。
“连话也说不出,”奥雷里亚诺说,“像只小蟋蟀似的死了。”
他本想让她爱自己结果自己却爱上了她。而佩特拉·科特斯见他越发亲热也就越发爱他,于是在暮年将至时又重拾青春时代的迷信,相信贫穷是爱情的奴仆。想起往昔,两人都把荒唐的欢宴、离奇的财富和毫无节制的私情当作妨碍,一同感慨浪掷了多少时光才找到共享孤独的天堂。两人在无儿无女的多年相伴之后疯狂相爱,奇迹般从桌上到床上都如胶似漆无比幸福,直到年老体衰时仍像小兔一样嬉戏,像狗一般打闹。
她无需双眼就发现,早在第一次扩建家宅时精心培育的花圃都已毁于大雨和奥雷里亚诺第二的大肆挖掘。她还发现,从墙壁到地基处处开裂,家具退色散架,房门脱轴,家中弥漫着一种在她那个时代无法想象的听天由命的悲戚氛围。她摸索着走过一间间空荡荡的卧室,听到白蚁蛀蚀木头低鸣不止、蠹虫在衣柜中沙沙大嚼,听到暴雨期间大肆繁殖的红色巨蚁挖掘地基时的毁灭之声。
雨天里她难得神智清明,八月后却频显清醒,那时开始刮起干燥的热风,令玫瑰萎谢泥沼枯涸,在马孔多遍撒滚烫的尘沙,将生锈的锌皮屋顶和百年的巴旦杏树永远覆盖。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当年创业时探索过的着魔之地,后来变成繁盛的香蕉种植区,此时却沦为腐烂根系的沼泽,多年以后从这里仍能遥遥望见远方大海无声的泡沬。雨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奥雷里亚诺第二穿上干衣服出门,故园面目全非的景象令他心痛不已。那些灾难幸存者,那些早在香蕉公司的风暴席卷之前就生活在马孔多的老住户,都坐在街头享受雨后初晴的阳光。他们皮肤上仍残存着绿色的水藻,身上雨水留下的墙角霉味犹未散去,但在内心痒处正为收复了自己出生于此的市镇而欣慰不已。
马孔多满目疮痍。街巷间的泥潭中残留着破烂家具,被红色百合覆盖的动物骨架,都是外来人潮留下的最后遗物,他们一拥而至又一哄而散。香蕉热潮期间匆忙盖起的房子都已废弃。香蕉公司撤走了一切设施。当初电网包围的城市只剩下一地瓦砾。那些木屋,那些午后常有轻松牌戏的清凉露台,都被飓风刮走,仿佛是多年后马孔多必将从世间被抹去的预演。这场狂野风暴过后留下的人迹,只有帕特里夏·布朗的一只手套,落在已被九重葛淹没的汽车里。
但即使是这些年轻时的荒唐回忆也没能触发他的激情,仿佛最后一场欢宴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欲望,只为他留下一项奇妙的奖励,即可以纵情回忆过往而不带半点儿苦涩与悔恨。或许有人会想,是暴雨给了他安静沉思的机会,是钳子加油壶的忙碌活计唤醒了他迟来的感怀,让他想到一生有许多有益的事情可做却从未实行。但这两者都不正确,因为他安于家室的渴望既不是反复思考的结果,也不是痛改前非的产物,而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往昔,那时他还在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里读着飞毯和巨鲸吞食水手与航船的神奇故事,到如今这愿望又因暴雨连绵而重新浮现。
问题就出在搅乱一切的连绵大雨上,如果三天不上一次油连最干燥的机械也会从齿轮间绽放出花朵,而锦缎中的金银线长了锈,潮湿的衣服上则生出橙红色的水藻。环境如此湿润,仿佛鱼儿可以从门窗游进游出,在各个房间的空气中畅泳。
孩子看见一个女人双臂呈十字平伸,跪在一片神奇地未遭践踏的空地上。满脸鲜血的何塞·阿尔卡蒂奧第二在倒地的一刻将他推到那里,随后蜂拥而至的人潮淹没了空地,淹没了跪着的女人,淹没了旱季高远天空中的光线,淹没了乌尔苏拉·伊瓜兰曾售出无数糖果小动物的这个该死的世界。
“趴到地上!趴到地上!”
第一拨人已经这样做了,被弹雨横扫在地。幸存者们没有趴到地上,反而试图冲回广场,却在恐慌中仿佛被巨龙摆尾一击而退,密集的人潮撞上反向而来的另一波密集人潮,后者已被对面街上的龙尾击溃,那里的机枪也在一刻不停地开火。人们走投无路,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渐渐向中心缩拢,因为机枪子弹仿佛不知餍足又条理分明的剪刀,正像剥洋葱似的将周边有条不紊地逐一剪除
他喊叫后发生的事情并未令他产生恐惧,而是恍如幻觉。上尉下令开火,十四处机枪掩体立时响应。但一切宛似一场闹剧,仿佛机枪正在喷射的只是骗人的烟火,因为能听见急迫的枪声嗒嗒,能看见白炽的烈焰喷吐,却感受不到任何轻微的反应,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一声叹息。密集的人群仿佛瞬间石化,刀枪不入。突然,在车站一侧,一声垂死的呼号打破了着魔般的状态:“啊啊,妈妈呀。”一股翻天覆地的力量,一种火山爆发的气流,一阵大难临头的咆哮,在人群中以无比凶猛的势头猝然爆发。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几乎来不及抱起孩子,而他母亲和另一个孩子已经被四下奔逃的惊惶人群所吞没。
现场紧张的形势、奇异的沉寂令他心醉神迷,并且确信任何事都无法赶走这些沉浸在死亡诱惑中的人。他踮起脚尖,越过前方人群的头顶,平生第一次抬高了音量。
“浑蛋!”他高喊道,“这一分钟你们自己留着吧。”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