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诱之以利道:“予为项城计,即今反旗北征,若大功告成,总统当推首选。”
宋教仁也帮腔道:“驱逐胡虏,方不愧为汉族男儿。果如此,我辈当敬之爱之,将来自可举为总统,较之现下内阁总理,实有天渊之别。”
黄兴更是托蔡廷干带信给袁世凯,吹捧说:“以华盛顿之资格,出而建华盛顿之事功。苍生霖雨,群仰明公。”
大头见信,了然于心,但还是要把戏做足,演给清廷看。因此,给武昌开出的议和条件仍是君主立宪。
黎元洪愤然而起,当着军政府众人的面,向来使痛斥袁世凯自抬威权,欲收渔人之利的居心,并大义凛然道:“推翻清朝,乃是底线。否则无和可谈,只有约期大战!”
此番,蔡廷干带着袁世凯的密信,低调过江,同武昌党人接触,明则劝其罢兵,暗则探其底线。
之所以派蔡廷干,盖因其在北洋海军时曾当过黎元洪的上司。当然,廷干也不辱使命,替袁世凯演了场欲擒故纵的好戏。
他指出,共和政体不适合中国国情,弱化中央权威是在帮西方列强的忙。并提醒众人,自己曾在美国接受教育,深悉其社会生活中所蔓延的腐败。
蔡廷干主张君主立宪,皇帝不掌权,总理负责任,既稳定又廉洁。
但站在黎元洪的立场,反旗既举,必须看着清帝逊位,否则武昌上下都有被秋后算账的可能。
沐浴着阳光,鲜红的顶子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与此同时,武汉迎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
蔡廷干。
留美幼童蔡廷干早年被美国同学戏称为“火爆唐人”,甲午海战时是鱼雷艇“福龙”的管带,惊鸿一瞥。
战后,被清政府革职,在唐绍仪引荐下入袁世凯幕,以娴熟的英语和开阔的视野,日见重用。
严复显然在体制内待傻了,不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既得利益团体是世间最顽固的存在,即使见到棺材也不会落泪。正因如此,才出现了索尔仁尼琴笔下的“世界正在被厚颜无耻的信念所淹没,那就是权力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
冬日的彰德车站空气清冷,气氛却异常热烈。
上至巡抚,下到州县,豫官们集体挂着标准而殷勤的笑脸,亦步亦趋地随袁大总理踱上月台。
鞭炮声、锣鼓声,嘈杂而喜庆,统摄一切军政大权的袁世凯头戴一品朝冠,身穿仙鹤补服,环顾四周,颔首致意。
而当务之急是对付燕晋联军,解朝廷之围。不然,等吴禄贞打下北京,自己就彻底退休了。
第六镇被段祺瑞打造得铁板一块,吴禄贞统制未久,根本压不住。袁世凯轻而易举地收买了一个管带(营长),在石家庄火车站刺杀了吴。
燕晋联军旋即解散。
行将崩溃的清廷别无选择,答应了“袁六条”,颁布罪己诏,承认“用人无方,施政寡术”。同时,解散皇族内阁,并通过资政院选举,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着即来京组阁。
在给《泰晤士报》驻京记者莫理循的信中,严复不无遗憾地道:
如果一个月前做到其中的任何一条,将产生怎样的效果!历史往往重演,这和法国路易十六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一切都太迟了!
因为他明白,革命家有两种,一种是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也要在有生之年见到革命成果;还有一种则纯粹得多:革命因我而成功。
目的能否漂白手段?如果能,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谁又看得清谁呢?
面对清政府和黎元洪的湖北集团、同盟会的东南集团,袁世凯选择听从杨度的建议:养寇自重,拖垮清廷。
唯其如此,方能集权力于一身;唯其如此,方能避免中国四分五裂,杜绝列强瓜分的野心。
王道、霸道、民主、集权、苍生、大义,那些多如繁星的立场,铸就了人们生死以之的梦想。
然而,有梦想不是错,强迫别人活在自己的梦里,则大错特错。可惜,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太平天国的大同社会,多少飞蛾奋不顾身地扑那道万丈光芒,却早已分不清理想和欲望,宁可牺牲千万人,也不放弃心中坚守的乌托邦。
终于,手持大旗,满面红光地走向罪恶。
这就好比陈独秀同胡适的区别。前者认为只有跟着我陈独秀争自由,中国才会实现自由;而后者挂怀的是,只有当每个人都争取自由,中国才会有真正的自由。
终胡适一生,对那些鼓吹“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自由”的领袖,都时刻保持着警惕。
第十二章 顶层亡清,共和的尝试与反动
龙骧虎步
宿命的铰链轰然作响。
何人没有梦想?当热血沸腾时,梦想便铸成了信念。英雄辈出的时代是不幸的时代,和平生活却往往平庸而繁琐。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有志之士无不怀抱平治天下的宏图,但在数不清的荣耀与失败的洗练下,在只问目标不计手段的自我安慰中,努力到忘却初衷的人史不绝载……
崇尚实践不爱标榜、始终未设宣传机关的光复会,在贡献了吴樾、秋瑾、徐锡麟等烈士,光复了江南后,便已成为历史名词。
失去平台的章太炎与李燮和性命堪忧,逐渐倒向袁世凯。
而作为退休返聘人员,袁世凯才不相信什么“成功不必在我”的鬼话,“非袁莫属”的舆论和中外仰仗的人望让他愈发坚信中国需要宪政。但,必须在自己手上实现。
余之诛陶,乃出于为革命、为本党之大义,由余一人自任其责,毫无求功、求知之意。然而总理(孙文)最后信我与重我者,亦未尝不是由此事而起,但余与总理从未提及此事也。
史学家杨天石点评道:“蒋介石始终认为刺陶是出于大义,其授意者虽非孙文,二人也未曾谈及此事,但他估计,孙之所以长期信任、重视自己,和此事密切相关。”
同一时间,同盟会籍的广东都督陈炯明也在其治下捕杀光复会成员——以革命主角自居的同盟会,用最直接的方法帮光复会实现了“功成身退”的入会誓言。
今武昌为首义之区,而江浙为光复会势力所在,若先于我等举事,同盟会将无立足之地。故吾人为同盟会计,为报答孙先生多年奔走革命计,不得不继武昌而立奇功于长江下游。苟能从上海入手,次第光复江、浙、皖、赣,以达北京,共和告成,同盟会化为永占优势之政党,始可无恨。今李燮和以协助光复为名,由鄂来沪,其人为陶成章之亲信,居心可知。诸同志好友,能有出奇制胜之策乎?
就差直接说:“有能手刃此二贼者乎?”
1912年1月14日凌晨,蒋介石奉陈其美之命在上海法租界广慈医院枪杀了陶成章。
时论普遍认为,刺陶是孙文默许甚至直接指示的。
1943年,这桩公案尘埃落定三十年后,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
主编章太炎饿得眼冒金星,连催孙文给钱,且只需三千银元便能解燃眉之急,却被告知没有。
最后《民报》被封,章太炎因交不出罚金,险些罚做苦役。
为此,陶成章同章太炎多次发动“倒孙”,要将其赶下台,另选贤能;孙文则四处诬蔑二人为清廷的侦探。
由于内部纷争不断,孙文的权威受到严重的挑战,胡汉民、宋教仁等相继单飞,回国成立支部。若非黄兴极力维护,同盟会早已分崩离析。
陶成章心灰意懒,在东京重组光复会,分庭抗礼。
上海光复前,陈其美已同陶成章冰炭不容,向蒋介石等人吐露心事道:
以个人身份加入同盟会后,陶成章发现,在孙文的领导下,同盟会的管理和财务极其混乱。
一次,孙文托日本友人订购了两千支快抢,供起义同志使用,结果被章太炎探知是早已淘汰的劣枪。
还有一次,大难不死的起义同志逃回新加坡,身无分文,欲卖身作猪仔(苦工)。众人同孙文商量,设法接济,不料孙却说:“听之可也,不必管他。”
最夸张的是坐视为革命宣传立下汗马功劳的《民报》(同盟会机关报)风雨飘摇,几近断炊,却始终不肯施以援手,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舆论一边倒地拥护光复会领袖陶成章(1878—1912),认为“非陶公继任,全局将解体矣!”“斯人不出,如苍生何!”
被梁启超誉为“当世墨子”的陶成章常以麻绳束腰,脚穿芒鞋,奔走国事,四过家门不入,两番谋刺慈禧,可谓光复会的灵魂。
多年来,经陶成章之手的革命经费数以万计,他自己却衣衫褴褛、粗茶淡饭。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烟花巷陌的常客陈其美,由于三天两头往娱乐场所钻,舆论攻击不断,被上海人称作“杨梅都督”。
其实早在日本时,陶成章就曾当着孙文的面苦劝陈其美戒嫖戒赌,遭到后者记恨。
等光复会打下制造局,好不容易找到陈时,发现其形象颇为狼狈:手足戴着镣铐,坐在一张条凳上,头紧紧地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再一看,原来辫子从墙上新凿的小孔拉出房外,系着梁上悬挂的一个铁钩,故而纹丝不动……
重获自由的陈其美又恢复了“四捷”(人称其“口齿捷、主意捷、手段捷、行动捷”)的威风,见暗杀未遂,干脆派自己的黑道兄弟拿着手榴弹去威胁李燮和。
光复会在江南经营多年,李燮和根本不怕当铺伙计出身的陈其美,只因顾全大局,不想跟黑帮火拼,选择了低调闪人。
当上沪督的陈其美并不满足,正好时任浙江都督的汤寿潜去南京临时政府赴任交通总长,便又打起了浙督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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