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终于两三天前研究美学时,不料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于是,多年的疑团,一旦冰释,犹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到了欢天喜地的妙境。”
迷亭的话过于夸张,就连擅于此道的铃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风的神色。主人料到一场雄辩又将开始了。便低着头,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点心碟。
只有迷亭洋洋得意,继续夸夸其谈。
铃木频频给主人使眼风,意思是这下子可要惹出麻烦喽,而主人却像个绝缘体,干脆不通电。
他觉得像自己这样刻废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烟熏火燎,直到被虫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却是一件工艺精美的雕塑佛像,还是尽快泥金涂彩的好。
“那还用说!当时你还说哪:‘就意志而言,我对任何人也当仁不让。然而遗憾的是,拿记忆来说,我比别人坏上一倍。我想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很坚定,可这意志对你发表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没能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这是记忆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过错。既然不是意志的过错,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请你吃西餐了。’瞧,还很硬气哪!”
“那些事算了。问的是你讲过的那套遁词。你当时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搞美学专业,所以,必须把天地间一切有趣的事物尽可能地全都描述下来,以供将来参考,我是个忠于学业的人,可怜呀,可悲呀等等循于私情的话,都不应出之于像我这样学业忠实信徒之口。’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脏手把你的写生册扯碎了。”
“就是从这时起,我那前途无量的绘画天才遭到摧残,一蹶不振。是被你断送了才华的,我和你有仇。”
“别埋汰人啦!倒是我觉得你可恨呢。”
“真的,曾吕崎做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吃不下。况且不炒菜,光是给你吃生拌豆腐,冰凉,怎么吃得下?”铃木也从记忆的深谷中唤醒十年前的旧怨。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和曾吕崎成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汤,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说实在的,苦沙弥过多地吃了小豆汤,按理说,要比曾吕崎早死才是啊!”
“岂有此理!我吃小豆汤算得了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运动,天天晚上拿着竹刀到校后墓地去敲打石碑。不是被和尚发现,还挨了一顿训吗?”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对呀,对呀!和尚说:‘你敲死人的头,会妨害他们安眠的。住手吧!’不过,我用的是竹刀,而这位铃木将军却是赤臂[...]
说着,他又吃起羊羹。但见主人也在迷亭食欲的影响下,不由地将手伸向点心盘。看来,世界上万事争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权利。
他正在给主人找个替死鬼,大骂迷亭,正像俗话说的:“说神就来鬼。”迷亭先生照例架着轻风从后门飘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这样的熟客,苦沙弥总是要慢待的,不像话!看样子,苦沙弥家只能十年登一次门。这份点心不是比往日高级吗?”说着,迷亭把从藤田点心铺买来的羊羹大把地往嘴里塞。
铃木先生尴尴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却嘴里嚼得咯咯吱吱。咱家从檐廊欣赏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完全可以构成一幕哑剧。如果说禅门的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那么,这一幕无言哑剧也分明是在互递心灵中的信息。剧极短,却也极其精彩。
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铃木总算稳下心来,但他明白在这关键时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袭的危险,莫如加速步伐,尽快地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这件事嘛,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对方表示,什么金钱、财产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够取得个资格。——所谓资格,学衔吧!——倒不是说小姐端架子,只有当上博士才肯嫁。请不要误会。上次金田太太来,只因迷亭兄在场,净说些奇谈怪论……噢,这不怪你呀。太太还夸你是个真诚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说,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会上也就脸上有光,格外体面。怎么样?短期内水岛君不好提出博士论文,争取授博士学位吗?……唉,如果只有金田一家,什么博士、学士的,都不[...]
“照例”二字,毋需赘言,无非表明已经到了“多次平方”的程度。
“岂有此理,还骂人!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对寒月没有意思吗?”
“说到点子上啦!世上就是这么蹊跷,有些人对自己喜欢的人骂得更凶呢。”
“哪里有这样的糊涂虫?”
主人虽然听了这番对世态人情洞察入微的话,却依然丝毫也不开窍。
“‘大概’?这太含糊其词!”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这是我的话有语病。小姐确实有意。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对我说过的。据说她也常常骂几声寒月呢。”
本来主人是以粗俗、固执和无聊等材料合制而成的,可话又说回来,他与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不能同日而语。要知他是何许人也,只须看他无端恼火、怒气冲天的样子,便可领略其个中奥蕴。
但他听了“男女双方”这个词儿,不知怎么,心里竟为之一动,那心情宛如溽暑的盛夏之夜,一缕清风袭进了袖口。
当个实业家也不坏,但是,如我者流就吃不开。若当,非当个大个的不可。当个小的,不得不到处进行无聊的逢迎,或是接过并非情愿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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