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不亏欠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东西。杰姆,一个人要是病到她那种程度,随便用什么来缓解病痛都是无可厚非的,但她却不肯。她说,她一定要在离开人世之前戒掉吗啡,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勇敢就是,在你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会输,但依然义无反顾地去做,并且不管发生什么都坚持到底。一个人很少能赢,但也总会有赢的时候。杜博斯太太赢了,全凭她那九十八磅重的身躯。用她的话来说,她死得无牵无挂,不亏欠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东西。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杜博斯太太了。我们从她家门前经过的时候,她从来没在廊上出现过。
“她死了,儿子。”阿迪克斯说,“就在几分钟前。”
“哦,”杰姆应了一句,“好吧。”
“确实算是件好事儿,”阿迪克斯说,“她不用再受折磨了。她已经病了很长时间。儿子,你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抽搐吧?”
杰姆摇摇头。
“杜博斯太太对吗啡上了瘾。”阿迪克斯说,“她靠吗啡来止痛,一连用了好几年,是医生给她开的。她本来可以靠这东西度过余生,用不着死得那么痛苦,可她偏要和自己较劲……”
“她想怎么样?”杰姆问。
阿迪克斯继续说: “就在你干了那件出格的事儿之前,她给我打电话,让我给她立遗嘱。雷诺兹医生告诉她说,她只剩几个月[...]
斯库特,”阿迪克斯说,“‘同情黑鬼的人’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称呼,跟‘鼻涕虫’一样。这很难解释清楚——有些愚昧无知的人认为有人关爱黑人胜过关爱他们,就用这个词来称呼。这个词不知不觉也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的日常用语,用来给人打上卑贱、丑陋的标签。”
“那你并不真的是‘同情黑鬼的人’,对吗?”
“我当然同情黑人。我尽自己所能去爱每一个人……有时候我也很为难——宝贝儿,如果别人把那当成一个侮辱性的字眼来骂你,并不能贬损你的人格。那只能让你看到,骂你的人有多可悲,他的谩骂并不能伤害到你。所以别让杜博斯太太影响你的情绪。她自己的麻烦事儿已经够多的了。”
阿迪克斯,你一定是错了吧……”
“这话怎么说呢?”
“哦,大多数人好像都认为他们是对的,你是错的……”
“他们当然有权利那样想,他们的看法也有权得到充分的尊重,”阿迪克斯说,“但是,我在接受他人之前,首先要接受自己。有一种东西不能遵循从众原则,那就是人的良心。”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保持理智,在学校里,我认识的人没有谁非得为什么事儿保持理智。
“儿子,别太在意,”阿迪克斯总是宽慰他说, “她是个老太太,还生着病。你昂头挺胸,拿出绅士的派头。不管她对你们说什么,都不要气急败坏,这是你应该做到的。”
杰姆会说,她的病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得惊人。当我们三个来到她家房子近前,阿迪克斯总会潇洒地摘下帽子,很有骑士风度地对着她挥一挥,说: “晚上好,杜博斯太太!您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杜博斯太太像是一幅什么样的画。他会给她讲一些县政府大楼里发生的新鲜事儿,还衷心祝愿她明天过得舒心愉快。然后他戴上帽子,当着杜博斯太太的面把我悠起来放在肩膀上,一家三口人在暮色中一路走回家去。正是在这种时候,我觉得父亲是世界上[...]
有一天,阿迪克斯对杰姆说: “我宁愿让你们在后院射易拉罐,不过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去打鸟。你们射多少冠蓝鸦都没关系,只要你们能打得着,但要记住一点,杀死一只知更鸟便是犯罪。”
那是我第一次听阿迪克斯说某种行为是犯罪,于是就去问莫迪小姐。
“你父亲说得没错,”她说,“知更鸟只是哼唱美妙的音乐供人们欣赏,什么坏事也不做。它们不吃人家院子里种的花果蔬菜,也不在谷仓里筑巢做窝,只是为我们尽情地唱歌。所以说杀死一只知更鸟是犯罪。”
“对啊。可是,如果我不站出来,你觉得我还能面对自己的孩子吗?杰克,你跟我一样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我希望,我祈祷,但愿我能带着杰姆和斯库特渡过这道难关,不会经受太多的痛苦,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染上梅科姆的通病。为什么原本通情达理的人,一遇上跟黑人扯上关系的事情,就完全丧失了理智?这种荒谬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假装理解……我只是希望杰姆和斯库特来向我寻求答案,而不是听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我希望他们对我有足够的信任……琼· 露易丝?”
我头皮一紧,乖乖地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先生?”
“快去睡觉。”
我一溜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爬上了床。杰克叔叔真是个响当当的君子,没让我失望。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阿迪克斯[...]
“杰克!看在老天的分上,当一个孩子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正儿八经地回答,不要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虽说孩子毕竟只是孩子,但他们会比成人更敏锐地察觉到你在回避问题,回避只会让他们糊里糊涂。”父亲沉吟着说道,“今天下午你的回应是对的,但你的理由有偏差。说脏话是所有孩子都会经历的一个阶段,随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他们会发现满口脏话并不能让他们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他们就会改掉这个毛病。但是脾气暴躁可不好改。斯库特必须学会保持冷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还会经历很多事情,所以她必须尽快学会冷静面对。当然,她也在成长。杰姆长大了,她现在也能跟着学学样子。她只是在某些时候需要有人推一把。”
“阿迪克斯,你从来没有打[...]
我噌地跳下台阶,冲向过道,不费吹灰之力就揪住了弗朗西斯的领子。我让他赶紧把话收回去。
弗朗西斯猛地一挣,摆脱了我,飞快地窜进厨房,扯着嗓子大喊: “同情黑鬼的人!”
人在追踪猎物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从容不迫,等待时机。什么也不用说,他肯定禁不住好奇,早晚会冒出来。弗朗西斯在厨房门口露头了。“琼· 露易丝,你还在生气吗?”他试探道。
“小事一桩,别提了。”我说。
弗朗西斯走出厨房,来到了过道上。
“弗朗——西斯,你收不收回你的话?”我出手太早了,弗朗西斯又一溜烟儿窜进了厨房,我只好退回到台阶上。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他出来。不过,我刚在那儿坐了约摸五分钟,就听见亚历山德拉姑姑问道: “弗朗西斯跑哪儿去了[...]
“看你怎么让我收回去!”他大声嚷道,“我们家的人都说你爸爸丢人现眼,那个黑鬼应该被拖到水塔上去吊死!”
我把拳头对准了他,可脑子里又闪过了阿迪克斯对我说的话,于是便放下拳头走开了。“斯库特是个胆——小——鬼!”放肆的叫声在我耳边回响。这是我第一次在争斗中没有大打出手,而是选择一走了之。
怎么说呢,如果我和塞西尔打一架,阿迪克斯会对我感到失望。阿迪克斯很少要求我和杰姆为他做什么,为了他,我宁愿被人称作胆小鬼。这次我牢牢记住了阿迪克斯的话,这让我萌生了一种高贵的情感,这种高贵的情感持续了三个星期。接下来,圣诞节到了,一场灾难降临了。
“斯库特,到我这儿来。”阿迪克斯唤道。我爬到他腿上,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用双臂抱住我轻轻地来回摇晃。“这次和以往不同,”他说,“这次我们不是和北方佬打仗,而是和我们的朋友抗争。不过你要记住一点,不管酿成了怎样的深仇大恨,他们仍然是我们的朋友,这里仍然是我们的家园。”
“阿迪克斯,我们会赢吗?”
“没戏,宝贝儿。”
“那——为什么还要……”
“总不能因为过去这一百年我们一败涂地,就放弃争取胜利吧。”阿迪克斯说。
“那为什么塞西尔单说你替黑鬼辩护呢?听他那口气,好像你在偷酿私酒一样。”
阿迪克斯叹了口气。“我只是在为一个黑人辩护罢了——他的名字叫汤姆· 鲁宾逊,住在镇上垃圾场后面的一片小居住区里。他和卡波妮在一个教会,卡波妮跟他们家的人很熟悉。她说汤姆一家人都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斯库特,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阵子镇上的人议论纷纷,说我不该这么尽心尽力为汤姆辩护。这个案子很特殊——到夏天才会开庭。约翰· 泰勒法官非常好心,允许我们延期审理……”
“如果你不该为他辩护,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原因有好几个,”阿迪克斯说,“最主要的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在镇上就抬不起头来,就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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