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巡防营还在赵尔丰手上,兵精粮足,来硬的不行,只能捅软刀子。
于是,尹昌衡连夜拜访赵尔丰,与他倾诉衷情,大谈乱世相互保全之道。
须鬓皆白的赵尔丰久病卧床,心力交瘁,轻信了尹昌衡的示好,写手令将巡防营三千人马交予尹指挥。
心下狂喜的尹昌衡立刻回去部署,命手下管带(营长)陶泽锟率人活捉了赵尔丰。
12月22日,明远楼。公审大会。
一些商民终于想起赵尔丰,求其出面稳定局面。
赵尔丰稍事犹豫,还是以“前任四川总督”的名义发布了一道告示,令乱兵速到衙门受抚。
谁知却引火烧身,立刻有人怀疑赵尔丰就是兵变的幕后主使。
赵尔丰怒了:“与其破坏于后,曷若不让于先?”意即我要破坏你们,早就破坏了。
然而,硬邦邦的辩解无助于浇灭对他的猜忌之火,反倒引来更多的矛头。
兵变最终由大汉四川军政府的军事部长尹昌衡平息,他也因此得到了四川都督一职。为增加政治筹码,一向瞧不起同盟会的尹昌衡火线入党,稳住了各方势力。
兵变得有个说法,新政权也亟须立威,尹昌衡决定用赵尔丰这只死老虎祭旗,替自己夯实根基。
起义军和朱庆澜麾下新军里的兵痞个个以“革命功臣”自居,持枪拥械,花天酒地,为争夺妓女、抢占地盘大打出手,成为地方公害。
为了显得有所作为,蒲、朱二人突发奇想,准备搞一场大规模的阅兵,凝聚军心。罗纶力谏不可,认为局势很乱,人心各异,阅兵只会适得其反。
蒲殿俊不听,同朱庆澜在东校场演武厅阅兵。
训话后,他提出要给士兵发一个月的“恩饷”,登时引起骚乱——之前明明许诺发三个月的。
吵闹间,有人趁乱鸣枪,校场内顿时子弹横飞。蒲殿俊和朱庆澜仓皇逃走,士兵们一涌而出,四处劫掠。商店民宅,损失惨重,天府之国再次陷入血雨腥风。
端方:“一路入川,我待兄弟们不薄,能否刀下留情?”
一下级军官道:“这是大人待我们的私恩,今日之事,是为报国仇!”
言毕,一士兵趋前挥刀。两颗人头,应声而落。
成都。
大汉四川军政府的正副都督蒲殿俊和朱庆澜,一个书生,一个武夫,皆是短视之人,相互争权夺利,完全无法控制四川的乱局。
两人被挟持到资州城内的天上宫,坐于条凳之上。端方心存侥幸,对士兵道:“我本姓陶,是汉人。现在想改回原姓,可以吗?”
端方所言,源于一条流传颇广的秘闻,说他母亲原是湖广总督陶澍的婢女,因跟主人私通,被陶妻赶了出来,后流落到托忒克家,嫁给端父,生下了端方。
为了保命,把丑闻都搬出来了,可惜经不起推敲。
陶澍死于1839年,端方1861年才出生,时间根本对不上。
其实,即使对得上也已经晚了。
一个士兵喊道:“端方不要巧言!武昌起义,天下汉儿,必当响应。今日不杀你,我辈就是附逆之人!”
资州。
武汉和成都皆已变天,端方带着一支进退失据的军队,如坐针毡。
小恩小惠已不起作用,但凡智商正常的,都开始设想自己的处境: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要跟革命党干仗,腹背受敌。
起义成了唯一的出路。
加之军中革命代表的煽动,拿端方的人头当投名状在官兵中间基本达成共识。
哗变一触即发,端方和端锦愁坐屋中,相对而泣。
不久,士兵涌至,持枪怒目,叱令二人出门。
深谙进退之道的他同蒲殿俊、罗纶等立宪派签署了《四川独立条约》,将行政权交给蒲,军权交给心腹——新军第十七镇镇统朱庆澜。做完这一切,赵尔丰如释重负道:“我以前对不起四川人,今天又要对不起朝廷。四川被我弄坏了,只盼你们赶快替我补救。”
11月27日,大典隆重举行。赵尔丰将四川总督的大印毕恭毕敬地交给蒲殿俊,“大汉四川军政府”宣告成立。
一时间,锦官城内遍树白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汉”字,迎风飘舞。乍看之下,似乎刚刚完成一场不流血的革命。
奢侈的人牲
席间,赵尔丰摊出一堆电报公文,诉说连月来犯下的种种反人类罪都是盛宣怀和端方撺掇朝廷逼自己干的,非其本心。
蒲殿俊见他所言非虚,也担心暴力革命演变成杀富济贫的打砸抢,便组织人手宣发《哀告全川叔伯兄弟》一文,乞求大家刀枪入库,解甲归田,不要再给动荡的中国添乱了。
问题是独立风潮已在各省拉开序幕,而自古就有“天下已定蜀未定”的说法,川民岂肯善罢甘休?
赵尔丰丢掉幻想,一面将巡防营调驻城内,一面把几百万库银收集起来,打定主意:兵钱在手,扛过乱世。
“赵逆”成了朝廷的弃子。诛赵以息川省之潮在中央达成共识,大理院提请把赵尔丰解京审讯。
然而,形势变化之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多米诺骨牌相继倒下,各省纷纷独立。
舆论的矛头又对准“激成川变”的盛宣怀。在资政院杀盛以谢天下的呼声中,该“误国首恶”终于被罢,永不叙用,在四国使馆的保护下出逃日本。
民心离散。危殆中,清廷颁布《十九信条》死里求生,承诺皇族不入内阁,皇权不逾宪法。
历史的剧变眼花缭乱,赵尔丰也只有自求多福。他亲自入狱放人,并在督府大设酒宴,款待蒲殿俊等人。
当有人抱怨脚痛不能行军时,他给对方雇轿子;每遇士兵患病,端锦必亲入营中,熬汤伺药。
行至资州,不敢再走,颇有悔意的端方一度想辞职不干,却耐不住朝廷一再电谕,只好自吞苦果,继续死撑。
赵尔丰的日子更不好过。武昌枪响刚一周,四川保路同志会就发表了声讨他的檄文:
炮毙恳恩之民,并碎先皇神位。以臣轰君,非叛逆而何?
搂民之财,奸民之女,更焚毁民房,不下百千万户,全蜀寒心,人人切齿。我朝历二百余年,凡全国督抚,间有不臣不子者,至赵逆而已极!
端方不顾袁世凯的警告,同弟弟端锦率三十、三十一标乘“楚同”号沿江而上,抵达重庆。
剩下的路只能步行,但各府县都在闹独立,连成都附近的龙泉驿都起义了,端方一行,步步惊心。
当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端方发现士兵看他的眼神明显变了。
想想也是,如果在湖北好好待着,这会儿都成“首义功臣”了。结果来了个端方,投胎似的赶着要去成都,还拉上弟兄们送命,将来革命要是胜利了,大伙全成反革命。
端方理解大家的心情,一路上竭尽赤诚,同士兵们称兄道弟,努力打成一片。
对赵尔丰失去耐心的朝廷直接电令成都将军玉昆,要求彻查乱由。同时,真心意识到必须派一个深孚民望之人去四川收拾烂摊子了。
载沣首先想到的,是在丁未政潮中被庆袁搞下台的岑春煊。
以“官屠”查“民屠”,确实令人期待。可岑春煊刚出来讲了几句“一定为民做主”的场面话,四川就传来吴玉章率同盟会打下荣县、宣布独立的消息,于是停在武昌不走了,打探观望。
被撤去川督之职、重任川滇边务大臣的赵尔丰胆寒万分。他必须“护印”到继任者的到来,但荣县的示范效应已经推动广安等地的独立,自己坐守空城,性命堪忧。
载沣比他更急,见岑春煊不好用,又把希望寄托在端方身上,任命其为署理川督,从湖北新军第八镇中带两标人马入川平乱。
所拿首要,非为争路,系为悖逆朝廷,本督堂奉密旨办理,我们百姓要听明白,切勿误会。此次非但不株连我们百姓,且不妨碍我们争路。就是从前误入该会(保路同志会)的,只要能立刻改过自新,也便不追问。
仅仅两日之间,形势的剧变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川民云集响应,赢粮而影从,起义军瞬间激增到几十万之众。
在这个公平从未实现,正义自古难见的国度,冷漠与麻木才是国民的常态。而能让革命热情如此高涨,则基本意味着大势已去。
通过其他渠道,清廷了解到成都血案另有隐情,而原本催逼赵尔丰强硬的端方又突然改旗易帜,参他鲁莽行事、戮民欺君,气得赵尔丰仰天长叹道:“平生未受人弄,乃为端四(端方)所弄!”
各县同盟会及其发展的“袍哥”接到警讯,立刻组成同志军,源源不断地开往成都,攻打清军。
袍哥虽说是黑帮,但纪律严明,决不拉稀摆带,有违反军令者,必须当众自裁。自杀前还要在大腿上捅三刀,黑话叫“三刀六个眼,自己找点点”。
同志军不需要扰民,甚至不用自带粮草。每到一处,自有当地的饭馆酒店招待,老板还会主动把钱放到各个军官的房间。
心虚的赵尔丰发布了替自己辩解的白话告谕:
争路是极正当的事,并不犯罪,何至要拿办?此次所拿,是因为他们这几个人想犯上作乱,故意借争路的名目,煽惑全省的人。煽惑既多,竟至抗粮抗捐,明目张胆,反对朝廷……
死路
血案过后,赵尔丰立刻发布戒严令,封锁城门与邮电,切断成都同外界的联系。
同时,电奏朝廷,诬称川人图谋独立,幸亏自己弹压及时,才弥乱于始萌。
同盟会会员龙鸣剑等人经过密议,连夜赶制出数百块木牌,上书“赵尔丰先捕蒲(殿俊)、罗(纶),后剿四川,各地同志,速起自保自救”,涂以桐油,投入锦江。
顺着纵横交错的河网,木牌四散开来,形成一张辐射全川的“水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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