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显甚至把书包都放在教室里,只在学生制服外面加一件外套,外套上一排樱花图案的金色纽扣,领子潇洒地左右敞开,里面的海军服式的竖领与雪白的内领交接的一条细线镶圈着咽喉处细嫩的皮肤。他的学生帽戴得很低,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一丝微笑,然后用戴着皮手套的一只手把破铁丝网压下去,斜着身子钻出去……
远处悬着明亮的太阳。眼前是沿着学校旁边的白色道路,仿佛清显就会从这条路上跑去。低矮的屋檐的影子鲜明地印在路上,几个小孩子正在路上玩踢石子游戏。一辆锈得连一点光泽都没有的自行车从路上驶过。
早晨的阳光透过树枝照射在结冰的池沼上,班驳的暗淡的影子如同漂浮在水面上散乱的木片。他们穿过小鸟鸣啭的树林,来到学校东头。这里的平缓山坡一直延伸到东面的工厂区,这一带没有围墙,只是圈围着简单的铁丝网,孩子们经常从铁丝网的破洞钻进来。铁丝网外面是一道杂草丛生的斜坡,斜坡与道路相接的低矮的石墙处,又有一道矮栅栏。
好久没有看见朋友的脸上恢复了活力,本多心里感到高兴。在他眼里,朋友那没有红晕,反而因为紧张而苍白消瘦的脸盘如同凝结着一层初春的薄冰。
依照惯例,宫中歌会的预选作品按地位从下往上顺序发表,第一个先念标题,再念官位姓名;以后的人不念标题,一开始就念官位姓名,然后进入正文。
绫仓伯爵担任具有荣誉的讲师。
天皇、皇后两位陛下以及东宫殿下也莅临歌会,倾听伯爵用清爽明亮柔和的声音朗诵作品。他的声调没有多余的亢奋,明朗得甚至含带悲切,一首一首朗诵时沉缓的速度如同脚穿黑鞋的神官在冬日阳光照射暖和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地攀登。他的声音毫无性格的特点。在安静得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的宫中的一间屋子里,只有伯爵的声音占领沉默的时候,声音也甚至超越语言,开始戏谑人们的肉体。只有带着明亮哀愁的一种厚颜无耻的高雅从伯爵的喉咙里直接出来,像画卷中的云霞一样,袅绕弥[...]
存在他心底的那个从黑暗的湖面探出脑袋的可恶可怕的幻影如今又浮现在眼前。就是这东西,藏在湖底温热的泥土里,时常穿过半是透明半是浑浊的湖水、穿过腐蚀时间的梦、穿过恶意的水藻浮出水面,长年累月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清显的成长。
清显毫不认为自己是扎进松枝家族的粗壮手指里的一根“高雅的荆棘”,但也不认为自己是松枝家族的一根粗壮的手指。他曾经从内心深处相信的高雅已经干涸,灵魂已经荒芜,作为和歌元素的那流丽的哀伤已不复存在,只有虚无的凄风在体内吹拂。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像现在这样远离高雅,甚至远离美。
对失去的时间和失去的东西焦渴火灼般的眷恋。
一切都经受着凄怆的痛苦。我已经失去了陶醉的工具。极其可怕的明晰统治着全世界,这个明晰可怕得只要用指甲弹拨一下就会让整个天空发出纤细的玻璃质般的共鸣……而且寂寥是热的,热得像不使劲吹凉就不能入口的烫嘴的浓汤,总是摆在自己的面前。
清显把小船系在中之岛湖水岔口的木桩上,登上松树已经黯然失色的山顶。三只铁鹤中,仰首冲天的那两只仿佛将尖锐的铁箭矢瞄准着冬天的天空。
清显的小船正要驶出枯苇败荷的湖边,数只野鸭忽然扑棱棱飞起来。它们使劲拍打着翅膀,很快飞上冬日晴朗的天空,清晰可见的扁平小腹部的羽毛滴水不沾,闪耀着丝绸般的光泽。野鸭的影子从芦苇丛上斜掠而过。
映照在湖面上的蓝天和云彩显示出冰冷的色调。清显用桨划动的湖水迟缓而沉重地扩展着波纹,这使清显觉得奇怪。这沉重的阴暗的湖水所讲述的东西,在玻璃质般的冬天空气里、在云彩里、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
她精心栽培花朵,目的只是为了在开花以后摘掉花瓣。
从附近的射箭场传来仿佛凝聚着冬天寒风的箭矢离弦飞驰的声响,以及箭射中靶子时发出的如同松弛的大鼓声音。清显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已经失去锐利的白翎箭。
他的坚如水晶的心灵不知不觉地晕染上温柔怜悯的夕阳余晖。他想把温情送给别人,于是环视一下四周。
早晨的大殿,冷如冰窖。虽然觉得身体在轻波上荡漾,但身体四周冻结着纯洁的冰。忽闻伯劳鸟在庭院里啁啾婉啭,身体周围的冰如闪电般破裂,但龟裂立即弥合,变得光滑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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