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仔细端详你小说中的梦,它们似乎都在诉说某种病态和丑态,提示着人与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恐惧、孤独、自我囚禁、窥视、猜疑、陷害、嫉恨、无以自由、无法逃脱等等是你反复书写的东西,事件没有因果,对话不合逻辑,在荒唐可笑的细节下面隐现着尖锐的疼痛和刻骨的绝望。在阅读它们的时候,我常想起三岛由纪夫写的题为《残酷之美》的文章,我感到进入你的小说世界需要紧紧绷住理性的神经,否则会随时随着小说的描述而陷入疯狂的境地。由此我想,你的小说或许就是专为人的理性设置的检验机制,它们是从非理性的极端发出的呼唤,而期望从理性的极端得到回响。那么从写作的角度来讲,你是否要以十倍的理性力量来承受和审视你的小说创造的世界,以十[...]
答:我的创作追求、人生追求,也就是追求的最大的幸福就是“认识”。是的,认识。不懂我的人常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其实,我对人生、对人性,既不悲观,也不乐观,就是那么回事,关键是人一定要认识。中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认识,也就是鲁迅所鞭挞的“阿Q精神”。
答:我的小说具有与传统小说完全不同的故事性,可惜就如同很少有人读懂卡夫卡、博尔赫斯的故事一样,残雪的文本同样费解。这是关于灵魂的故事,如能拼命闯入迷宫,会发现那里面的故事比传统的故事更为有趣,结构更为奇巧,甚至会有天衣无缝的感觉。总之决不是像某些人评述的那样,是一盘散沙。最近我写了一本书解读卡夫卡的《城堡》《审判》《美国》等,我相信读者看了我的评论会觉得卡氏妙不可言,比传统的侦探故事更引人入胜,而且产生巨大的灵魂震撼。
答:涉及到审美,我想,中国传统审美当然是绝对排除了“脏”的,而在残雪的文本里,“脏”是最基本、最原始、扑不灭、杀不尽的生命,有洁癖的中国人大都害怕生命的直接崭露(这同害怕活泼泼的性交是一致的),所以必然会感到“不堪卒读”。这都是强大的传统势力造成的固定的阅读习惯所致。我记得一位日本老作家读到残雪最“脏”的文本《黄泥街》时,曾发出这样的感叹:“那真是美的意境啊。”我不认为我的文本会丧失写作与存在的意义,总会有那么一小部分对自身现状不满的读者,他们要叩问灵魂的城堡,要深入探讨不可思议的人性,因而会与残雪的文本产生心灵共鸣,如你前面提到的雁心先生即是一例。什么是美?美就是生命的形式(也包括其终极形式[...]
问起她在现实世界里与母亲的关系,残雪很平淡地回答。
“也就是一般,一家九口人才几十块钱,她没时间管我们。”
一九五七年,残雪的父亲作为“《新湖南报》反党集团”头目被列为“极右”下放,她的母亲被遣送至衡山劳改。
她从小跟外祖母,一九五九年,全家九口人从报社迁至两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平房,自然灾害时,残雪和她的兄弟靠着外婆上山采的野菜和菌类保住性命,外婆因绝食和劳累死于水肿。
“外祖母特别神经质,又特别坚强,她生了十一个小孩,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只剩下我母亲一个。”
《美丽南方之夏日》一文中,残雪深情地描绘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
“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女,她的牙齿很白,很结实,能咬断细铁丝。她[...]
施:所以蝎子、蚯蚓、蜈蚣等经常在你小说里出现,评论者借此发挥……
残:我喜欢挪威画家蒙克,我觉得很美,有些气质跟我接近。写这些动物是表现一种意境,写的时候无所谓美丑,用小孩的眼光,觉得奇特、有意思。
他的窗口主要来自非理性的力量。
我写些人在黑暗中摸索,相互之间贴近的感觉,没有情节,情节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情绪的贯通,从《苍老的浮云》《黄泥街》《种在走廊上的苹果树》,还有最近这个长篇,情绪上都是一贯的,刘××读了长篇《突围表演》,说像读论文一样,二十三万字,写了整整一年,情绪从头到尾贯通。
(肯定地)不是做梦,就是高度集中来创造,有时还故意跟常理、现实相对,来弄一个新东西,就好像到达一个无人的旷野,自己赤手空拳,乱搞一通,得到那种快感。
有一股情绪,但是不能很清楚说出来,那股情绪要用很强的理智把自己控制住,控制在非理性的状态中去创作,如不控制很可能出现理性的东西,我的作品要完全排除理性
问:刚才说的自由的感受,读者也能很清楚地体会到。只是要将它翻译出来确实很难(笑)。这也是由于中文的语言特征引起的结果吧。在翻译以往的“现实主义”小说时设法解决了一些问题,但在要翻译残雪女士的作品时,却又有许多新的问题大量涌现出来。中文在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时态,接续词又少,词汇的意思很大程度上依附于当时的情景等,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残雪女士的小说时常变得像梦中的影子,状况、时间的顺序都不确定,若将它译成日语,不可能将不确定的东西译成不确定,或者将多义性作为多义性处理。因而硬性而频繁地强加了狭义的解释。每次重读其解释,理解都不断地发生变化。
答:是的,我是在一种无意识状态下创作的。但是这不是盲目的,而是在一种强有力的理性的钳制下进入无意识的领域和白日梦中。的确,我的小说语言与诗的语言极为近似,然而并没有仔细研究该使用怎样的语言。正因为是随意地排列涌现出来的词汇,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效果吧。如果有意识地组合用词和句子而写作的话,恐怕会失败。而且,我完全不拘泥于一个个的词汇。如果编辑人员想要改变的话,即使任意地改变也没关系。在一些被改变的地方,我的作品的能量或者功率完全不受影响。总之,使头脑一片空白,随笔写下去,才能感受到无限的自由和痛快。
问:残雪女士的处女作是《黄泥街》。在中国有人将它作为一篇社会讽刺小说来评论。不用说这种看法也未尝不可。但是若仅从那个角度来看的话,太过于表面化了。我看了《苍老的浮云》及几篇中短篇小说之后,好不容易才能够看懂《黄泥街》的全文。看了它后深切感到,因为中国文学也是文学,所以残雪女士从处女作的阶段起,就在最深层的地方描写了(所有文学作品中)不能避开而过的问题。如果说所谓“问题”是什么?那就是“语言”,即“语言”的可疑性、暧昧性、不确切性。在残雪的世界中,语言是一个永远难以摸索得到的“东西”。人们随随便便地述说随随便便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为止是真实的,到什么地方为止是谎言。
答:是的。所谓语言确[...]
问:就我所记得的,他们认为,第一,你的文字语言拖得太长,太啰嗦;第二,虽然用的现代派的手法,角色无名无姓,只用P,Q,X,Y等等,但情节杂乱无章,拼凑而成;第三,说了太多有关性的东西,与主题无关,而且结尾模糊笼统不了了之。你的反驳呢?
答:首先还是他们立足点的问题。他们用传统的标准,认为语言要精练,要充分表达,他们拿如何用字,如何布局等等来批评我。我从小就对大人们承认的那个世界里的语言和陈腐的句子非常反感,在《突围表演》里有重大突破。我把什么形容词都去掉了,句子重复很多,拖得很长,这使他们的神经无法忍受。这是我的个性,我的语言,而不是他们平常意义之下的能够理解的语言。我不在乎用词,别人要去掉几[...]
问:外国肯替你出书是不是因为西方有幻想小说的传统?
答:可能没关系。他们的是非理性文学,是现代文学。我的作品当然有现代主义的因素,但与他们的都不同。
问:那么有人称你为超现实主义,你的看法怎么样?去年我听说一位先生写评论有独到的见解,也评过你的作品。由于个人隐私权的关系,我不便直说名字。你觉得他也不了解你的作品吗?
答:我不同意称我为超现实主义,我的作品西方人写不出来。一些人从没看完我的小说,有的人硬着头皮看过一两篇短的,就说怎么好怎么好。像《苍老的浮云》,有人看不下去,我跟他谈过话,问他干吗要硬着头皮看。
问:既然你谈到国外,有的评论家把你的作品跟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局外人》(或作《异乡人》)互相比较,说你们很相似,你怎么说?
答:我不同意。我们的主题也许有相通的地方,但是我们完全不同。卡夫卡是我喜欢的作家之一。他具有女性化的感受,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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