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死了一个二姐,她比我大两岁,美丽,骄傲,聪明,大胆,在一行九个兄弟姊妹中,比任何一个都强过一等.她的死也就死在那份要好使强的性格上.我特别伤心,埋葬时,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前土坎上.过了快二十年从北京第一次返回家乡上坟时,想不到那株山桃树已成了两丈多高一株大树.
但革命印象在我记忆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无辜农民的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
我到日光下去认识这大千世界微妙的光,稀奇的色,以及万汇百物的动静
我等兄弟姊妹的初步教育,便全是这个瘦小、机警、富于胆气与常识的母亲担负的.我的教育得于母亲的不少,她告我认字,告我认识药名,告我思考和决断——做男子极不可少的思考以后的决断.我的气度得于父亲影响的较少,得于妈妈的似较多.
现在还有许多人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
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已因为变成另外一种军事重心,一切皆用一种迅速的姿势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消灭到过去一切.
总而言之,这样玩一次,就只一次,也似乎比读半年书还有益处.若把一本好书同这种好地方尽我拣选一种,直到如今,我还觉得不必看这本弄虚作伪千篇一律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却应当去读那本色香俱备内容充实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我生活中充满了疑问,都得我自己去找寻解答.我要知道的太多,所知道的又太少,有时便有点发愁.就为的是白日里太野,各处去看,各处去听,还各处去嗅闻,死蛇的气味,腐草的气味,屠户身上的气味,烧碗处土窑被雨以后放出的气味,要我说来虽当时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要我辨别却十分容易.蝙蝠的声音,一只黄牛当屠户把刀进它喉中时叹息的声音,藏在田塍土穴中大黄喉蛇的鸣声,黑暗中鱼在水面拨剌的微声,全因到耳边时分量不同,我也记得那么清清楚楚.因此回到家里时,夜间我便做出无数稀奇古怪的梦.经常是梦向天上飞去,一直到金光闪烁中,终于大叫而醒.这些梦直到将近二十年后的如今,还常常使我在半夜里无法安眠,既把我带回到那个过去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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