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真动物可以爱的人,”斯洛特阴沉地说,“都会有精神崩溃那一天。幸亏我们通常不需要应付真动物。你们知道,真正的兽医院每天都要打这种电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西多尔。“看来你有时候也没那么笨,伊西多尔。刚才的电话应付得不错,虽然最终还是要靠米尔特接手搞定。”
里克说:“现在我明白菲尔·雷施为什么会那样说了。他并不是愤世嫉俗,只是阅历太多。经历过你以后,我不再怪他了。这种经历肯定要扭曲他的人生观。”
“但扭错了方向。”她表面上镇定了下来,但心底里仍然狂乱紧张。黑暗的火焰已经苍白,生命力渐渐离她而去,就跟他以前见过的许多仿生人一样。经典的听天由命。它们只会识时务地机械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毁灭,而真正的生命——在二十亿年的生存压力下进化出来的生命——永远不会就这样认命。
“我受不了你们仿生人放弃的方式。”他残酷地说。车差点擦地而过,他不得不紧急地把驾驶盘用力一拉,以免车毁人亡。他死死踩住刹车,在颠簸摇晃中把车停住,啪一下关掉引擎,拔出了激光枪。
“枕骨上,我[...]
“你妻子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回答。
“你会——”
“如果你不是仿生人,”里克打断她,“如果我可以合法娶你,我会。”
蕾切尔说:“或者我们可以非法同居,只是我没有生命。”
“法律上,你没有生命。但其实你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你不是由半导体线路搭起来的,跟那些假动物不一样。你是一个有机的实体。”只是两年后,他想,你会磨损殆尽,失去生命。因为我们一直解决不了细胞更替的问题,像你指出的那样。所以,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这是我最后的日子,他想,作为赏金猎人。解决贝蒂夫妇之后,不会再有了。尤其是在今晚这事之后。
蕾切尔说:“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形机器的寿命有多长吗?我已经存在了两年。你算算我还有多久可活?”
他犹豫一下,说:“大约还有两年。”
“他们一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是说细胞更替。永久或半永久的自动更新。唉,只能这样了。”她开始使劲擦干自己,脸上再无表情。
“我很遗憾。”里克说。
“见鬼,”蕾切尔说,“我很遗憾我说到这个。总之,这样的话,真人就不能跟仿生人私奔,去过什么幸福生活了。”
“你们枢纽6型也一样吗?”
“取决于新陈代谢,而不是脑单元。”她快步走出浴室,套上内裤,开始着装。
“一个仿生人,”他说,“不会在乎其他仿生人是死是活。那正是我们要寻找的特征之一。”
“那么,”勒夫特小姐说,“你肯定是个仿生人。”
他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因为——”她继续,“你的工作就是杀掉仿生人,对吗?你就是他们所谓的——”她一时想不起来那叫什么。
“赏金猎人,”里克说,“但我不是仿生人。”
“你要我做的这个测试,”她的声音现在又恢复了常态,“你自己做过吗?”
“做过。”他点头道,“很久很久以前,刚加入警察局时就做过了。”
“也许那是假记忆。仿生人不是有时会被植入假记忆吗?”
里克说:“我的上司知道测试结果。那是强制必须做的测试。”
“也许曾有个跟你一样的真人,后来某个时候你杀了他[...]
他也想起了自己对真实动物的渴求。在他内心深处,对那只电子羊的不满再次凝聚起来。他一直像对待真绵羊一样照顾和关心那只电子羊。被一个死物奴役,他想。它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跟仿生人一样,它没有能力理解别的生命存在。他还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电子动物与仿生人的相似性。电子羊,他思索,可以看成是仿生人的低端型号,是低劣很多的机器人。或者反过来,仿生人可以看成是高度发达进化的假动物。这两种视角都令他厌恶。
里克说:“我对某些特定的仿生人产生了移情。不是所有的仿生人,只有一两个。”比如鲁芭·勒夫特。所以我错了。菲尔·雷施的反应没有任何反常或反人道之处。是我反常。
他想,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类对仿生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当然,他又反思,我在工作上可能再也不会碰到这种情况。这只是一次性的个别现象,或许只是因为我对《魔笛》有感情。还有对鲁芭的歌声的欣赏,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欣赏。以前肯定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至少他没有意识到过。对波洛科夫就没有同情。对加兰德也没有同情。还有,他意识到,要是菲尔·雷施被测出来是个仿生人,我大概也会就这么杀了他,感觉不到一丝同情,至少在鲁芭死后是这样。
真正的活人和人形物品之间,还有[...]
“你觉得仿生人有灵魂吗?”里克打断他。
争夺我们的思想,伊西多尔断定。他们彼此争斗,是为了控制我们的心灵。一边是共鸣箱,另一边是巴斯特粗野的笑话和笑声。我要跟汉尼拔·斯洛特说一下,他决定。问问他是不是这样。他从来都知道答案。
“拨那个号刺激我的大脑皮层,让我想要拨号?我不干。我不想拨号的时候,尤其不想拨那个号,因为那会让我想拨号。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拨号。我只想坐在床上,看着地板发呆。”随着心灵凝聚,身体冻结,她的话音渐渐尖锐空虚起来。无法克服的惰性就像一层无所不在的沉重薄膜,把她牢牢罩住。
,就像放射尘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在里克身上。仿生人的尸身向后一仰,撞到车门上,又弹回来,狠狠地压住了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还在痉挛的仿生人身体。
他边发抖,边接通了执法部的电话。“我可以打个报告吗?”他说,“告诉哈里·布赖恩特,我干掉了波洛科夫。”
“我是说,你是仿生人波洛科夫。你不是苏联警察。”里克悄悄用脚尖踩下车底的紧急按钮。
“我的枪怎么开不了火?”卡达尔依——波洛科夫说,不断摆弄手中那个微型遥控瞄准扳机。
“因为有道正弦波——”里克说,“搅乱了激光相位,把光束打散成普通光线了。”
“那我只好扭断你的细脖子了。”仿生人丢下扳机,咆哮一声,两手掐住了里克的喉咙。
当仿生人的手掐进他的脖子,里克从肩挎枪套里开了一枪。那是把旧式的普通手枪,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击中仿生人的脑袋。它的头颅爆裂开来,里面的枢纽6型脑单元被打成了碎片,爆成一道劲风在车里回荡。有些碎片,就像放射尘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在里克身上。仿生人的尸身向后一仰,撞到车门上,又弹回来[...]
他正要回头研究鲁芭·勒夫特的资料,一辆出租飞车盘旋着降落到楼顶,停在离他几码远的地方。车里爬出一个胖乎乎的红脸男子,大概五十多岁,穿着醒目的俄式大外套。他一脸笑容,伸出手快步走向里克的车。
“德卡德先生吗?”他带着斯拉夫口音问,“旧金山警察局的赏金猎人?”空出租车缓缓升起,苏联人心不在焉地目送它离去。“我是山多尔·卡达尔依。”他边说边打开车门,挤到里克身边。
“好主意,”布赖恩特说,“不过卡达尔依先生已经到了。他说他的民航火箭一如既往地提前抵达了。稍等一下。”他在画面外跟别人谈了一会。“你在那儿别动,他飞过去跟你会合。”布赖恩特回到屏幕前说,“与此同时,好好研究勒夫特小姐。”
他的万能钥匙能自动分析和打开所有类型的锁。他手执激光枪,进入波洛科夫的房间。
没有波洛科夫。只有腐败的家具,这是个被基皮统治的地方。实际上,没有一点个人物品,只有波洛科夫搬进来之前就待在这里的垃圾。他走了以后,原封不动地把这些垃圾留给了下一任住客——如果还有下一任的话。
我就知道,他想。那么,头一千块赏金没了。可能早已跑到南极圈去了。不在我的辖区。另一个警察局的另一个赏金猎人将干掉波洛科夫,然后领取这笔赏金。这下只能去找那些还没得到预警的仿生人了。下一个是鲁芭·勒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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