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军最特别。比如张熙由山里带出来不过七百多名矿夫子,他就编了四个大队,每一大队还拉扯不上二百人。学生军五百零几人只编了一个大队,而且学生军统领几乎只成为一个虚名,杨蓂赓这个人根本就没露过面,大队长蒋淳风,实际上就是统领。
最后宣布的是学生军统领杨蓂赓。众人只听说这人是学界中人,曾在成都一个什么中学当过监督。大概由于隔行如隔山的缘故,二百多人当中,只有蒋淳风、汪子宜、楚用少数二十几人在使劲欢呼,那些大爷、二爷、三爷、大老五、小老五等却只照例呐喊一声,声音里头听不出一丁点热烈感情。倒是放的鞭炮,和前几串一样,噼里啪啦响得很热闹。
年轻人是他的老邻居,每年农忙季节,父子兄弟总要到何幺爷家帮几天忙,做几天短工。何幺爷的损人利己的脾气,他比别人知道得清楚,也比别人更讨厌何幺爷那种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态度。当下把黑油油的脸色一沉道:“你何幺爷信也罢,不信也罢,人家学生军硬是了得。好多人都跑到新场去看他们站队操练,嚯!好齐整!……”
一个年轻人正从身旁一个中年人手上把水烟棒接过来。遂哼了一声道:“你莫那么挖苦人哟,何幺爷。你到新场去看看,学生军硬是比好多朽杆儿同志军还行哩。”
一看,都是左邻右舍的熟人,何幺爷开心笑了起来,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牙床,上唇上的不多几茎很像黄鼠狼的又硬又棕的胡子,也在皱脸两边颤抖了几下。走上台阶,大声喊着:“茶钱!茶钱!”叶子烟杆交代给左手,空出满是筋疙瘩的僵硬的右手,虚张声势地伸到裹肚兜里,直等有人把茶钱给了。——乡场上吃茶,还是百年以来的老价钱:三个制钱一碗;还是可以搭一个毛钱,如其你找得出毛钱来的话。——才抓了几十个制钱出来,叠在自己面前桌边上做样子。
今天是赶场日子。大路小路,在连天阴雨后,一溜一滑不好走。但是赶场的人,从二簸簸粮户到庄稼佬,从抱着公鸡、提着鸡蛋的老太婆,到背上背一匹家机土布、拿着一大把鸡肠棉线带的中年妇女,仍然牵线似的向场街上走来。
“好潦草的字!……哦!是这样的。楚用告诉你,前两天在各处散发的那种《川人自保商榷书》原来是高等学堂一个学生叫阎一士这人搞的。他今天在正午时候,听见蒲伯英、罗梓青诸人被邀入制台衙门,便直接打了两次电话给老赵自首。到下午,果被一名军官带人到学堂抓了去。于是学堂里便传遍了。说,但凡与争路风潮有干系的学生,都要被逮。他们学堂里的谣言更凶。说,屠致平把几个参加同志会人的名单已开送到制台衙门去了。并且听说街上很乱,死的人不少,走的人也不少。他们几个人只好出城暂时躲避。请你二老原谅他没有赶回来和你们告辞。……真没有想到,《川人自保商榷书》是阎一士搞的!我还是不敢相信,或者楚用听见的仍不免是谣言。”
就在阴历辛亥年七月十五日这一天,黄澜生又因有一点小耽搁,他的三丁拐轿子在制台衙门的仪门内空地上落平时,差不多已是上午十点半钟光景。仪门以内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蓝呢大轿、硬三丁拐轿、软三丁拐轿,业已摆了一大坝,几乎一直摆到大堂上。
街道是斯文街道,行业是斯文行业,其中的人当然也是斯文人。斯文人不会做粗事,不屑做笨事,也不敢做冒险的事。因此,拿着先皇牌位、不顾一切、跑得汗流浃背去救蒲先生、罗先生那些粗人,只管潮水般从青石桥北街、学道街一阵一阵地涌过,而这两条街的人只管也有了一点兴奋,但都站在街侧看热闹,却不见有好多人投到这人潮中来。
眼光一接触到那个小小的、冷冰冰的乌黑圆管,老头子满身汗毛都森立起来。他不害怕那个巡防兵安心打死他,他只担心那个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浑小子开玩笑地把手指一搐。——他早就听说过,九子枪的子弹打中人,是进口小,不过小指大个眼,出口却比饭碗还大。那么,要是从额头上打进去,啊也!还了得!恰好别几个巡防兵一面叫住那个端枪瞄准的浑小子:“快把子弹退出来,莫太使佯了!”一面挥手叫闲人走开,说是“当真走火了,只有你们背时的”。
赵尔丰太太李夫人当然吵着说要严办一些人。四少大人因为和安复堂友好,又受了藩台尹良的托付;同时得到彭县密禀和安复堂的私函,对于事情原委,大体清楚;明知是干妹妹的不对,但也主张要严办一些人。四少大人于是遂同田征葵、王楼几个人商量了一条移尸磕诈的妙计,简直就认定打毁彭县经征局的行为,完全出于彭县保路同志协会干的,而从中支使的,不消说,就是省城的保路同志总会和铁路公司里一班主持闹风潮的人了。这样,既可开脱安知县,又可借此把同志会、股东会等人的气焰压一压。若果能够出手拿办几个人,说不定保路风潮还可因而平息,罢市罢课的问题,也就连带解决了。
唐豫桐的太太田小姐从彭县一回省,就撩着她老子、营务处总办田征葵,生死要她老子立刻调动大军,到彭县去杀一些人给她雪耻报仇。依照田征葵一个人的脾气,这事本可办到。但他还算想了一想:“目前保路风潮这等严重,省城又罢了市,绅权民气正在嚣张时候,若是不借个大题目,老头子不见得会答应?若要老头子答应,光靠他一个人去说,似乎不行吧?”于是就支使女儿到制台衙门来找干妈和两个干哥哥,添盐搭醋,硬把打经征局说成是彭县百姓有意识的造反。
在黄澜生家把彭县百姓怒打经征局一件事情,当作龙门阵在摆。但是在制台衙门二堂以内,却正因为这事,酝酿着一种极大的变化。
第二种不便,是行的方面。老实说,只是给了坐轿子的人一种不方便,对于步行阶层的人,倒没有什么。
罢市几天,街面上的情形又在变了。大家在一阵惊惶、愤激之后,已渐渐感到了一些不便。
头一种不便,是饮食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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