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站在她面前,等候她的回话。“知道了,你回去罢,”她吩咐道。
“是,”工友唯唯应着,掩上门走出去了。
“我不想去,我能够不去就不去,”她沉吟地答道。
“行里调你去,你不去可以吗?”他继续问。
“当然可以,我还有我的自由,至多也不过辞职不干!”她也提高声音回答。
“你一个人走了,那么小宣怎么办?宣又怎么办?”母亲忽然板起脸问道。
“我并没有答应去,我实在不想去,”妻坦然回答,母亲的话并没有激怒她。
“那么你也没有回绝他,”母亲不肯放松地说。
“不过我也说过我家里有人,我不便去。况且会不会调,还不知道。现在只是一句话。”妻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愉快,但是她还能够保持安静。
“你想抛下我们,一个人走,你的心我还不知道!”母亲仍然在逼她。
妻不回答,她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略略埋下头看他。她看出了他的眼[...]
“你自然有办法。不过我跟宣,还有小宣,我们往哪里去好?我们赤手空拳怎么好逃难?偏偏小宣两个星期都没有进城,说是功课忙。宣又在害病,真急死人!”母亲只顾诉苦地说下去,她带着一种徬徨无依靠的可怜样子。
母亲只顾诉苦地说下去,她带着一种徬徨无依靠的可怜样子。
妻进屋来照料他吃了稀饭。电灯突然熄了。“怎么今晚上又停电?”他扫兴地说。“他们总不给你看见光明,”他诉苦地又加了一句。
“光明?你现在也要光明了?”妻说。他不知道妻是在赞美他,还是在讽刺他。
母亲点燃了蜡烛,又走出去了。屋子里亮起来。但是摇曳不定的惨黄色的烛光,给每一件东西都抹上一层忧郁的颜色。两只老鼠穿过屋子赛跑。楼下有一个女人用凄凉的声音给小孩叫魂。
“光明,我哪里敢存这个妄想啊?”他叹口气断念地说。
他望着妻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他感激地暗暗对自己说:“她仍然对我好。不管我多么不中用,她仍然对我好。这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我不好意思多用她的钱。她会看轻我的,她有一天会看轻我的。我应该振作起来。”
一天妻下班回来,很兴奋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贵阳大轰炸全是谣言,独山失守也是谣言,日本人根本就没有进贵州。”
她灿烂地笑了,他喜欢看她这样的笑容。
“真的?”他高兴地吐了一口气,用感谢的眼光望着她。“明天我倒想出去看看,”他慢慢地说。
“只希望她们从此和好起来,那么我这次吐血也值得,”他也曾欣慰地这样想过。
他并没有自己的明确的看法,他觉得她的话也很中听。
“你怕什么,这又不是你错。明明是她没理,她不守妇道,交男朋友——”
他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一声。母亲吃了一惊,连忙把下面的话咽在肚里了。她俯下头看他,关心地问:“你怎么啦?”
他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才无力地吐出一句:“妈,她绝不是一个坏女人。”
母亲听到这句意外的答话,起初有点不懂他的意思,但是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她恼怒地说:“她不是坏人,那么我就是坏人!”
“妈,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着急地央求道。“我并不是在袒护她。”
“哪个说你袒护她!”母亲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来,她的怒气渐渐地消失了。“我看,她把你迷住了。”
“不是这样说,”他认真地解释道,“你们都是好人;其实倒是我不好,我没有用,我使你们吃[...]
“我明天一定要去,不然他们会看不起我,说我太‘狗’,想赖掉份子钱,”他用力说,脸都争红了。
“‘狗’不‘狗’是你自己的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周主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母亲气愤地说。她忽然又问一句:“你看见树生吗?”
“我刚才还看见她,”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么她不陪你回家?她很可以请假回来看护你,她们当‘花瓶’的,不怕扣薪水。”她的妒忌和憎恨又被他那句话引起来了,她只顾发泄自己的怒气,却没有想到她的话怎样伤了他的心。
他呆呆地望着母亲,过了一会儿才露出微笑(多么痛苦的微笑!),自语似地小声说:
“她,她是天使啊。我不配她!”
母亲只听清楚他的后一句话,便气恼地接嘴说:
“你不配她?明明是[...]
完全是他使她受苦的。可是她始终关心他,不离开他。“她真是好母亲啊,”他暗暗地称赞道。
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化妆。她脑后烫得卷起的头发在他的眼里显得新鲜,好看。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嗽。
她回来了。这并不是梦。这是真实的事。
“你不要走啊……我都是为了你……”他睁大眼睛哀求地说。
她不答话。她在思索。她在他旁边站了好一阵子,泪珠从两只眼角慢慢地滚了下来。他不久就睡着了。可是他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这晚上她留了下来。他的一个难题就这样简单地解决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那么你什么时候碰到她的?”母亲还不放松地追问,另一种感情使她忘记了她儿子的痛苦。
“你让他睡罢,”树生忍不住又插嘴说了一句。
母亲不理睬,还是要儿子口答。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