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坐下,工友就送来一叠初校样到他的面前。“吴科长说,这个校样很要紧,当天就要的,”工友不客气地说。
她好象挨了一下闷棍,过了半晌,才自语似地吐出话来:“其实不应该让他去,他的病随时都会加重的。”她怀着满腔的热情回家来,现在心完全冷了。她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调都会使母亲感到不痛快。
母亲没有能留住儿子,正在为这件事情懊恼,现在听见媳妇的这种类似责备的话,动了气,心想:我就是做错了事,也没有由你来责备的道理!何况你从来就不关心他,只顾自己在外面交男朋友。你这个连家也不要、打算跟男朋友私奔的女人,还有脸对我讲话!
新会计主任已经到了,是一个五十光景的老先生,为人似乎古板。他带着奇怪的眼光接连看了她几眼,微微摇了一下头。
她突然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眼里浮出了泪水,心里难过得很。她想大哭一场,然后决定一条路,就不再踌躇。
“宣,你睡罢,为什么你总是不想到你自己啊?”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叹息地说。
“我是不要紧的,我是不要紧的,”他接连地说。
“可是我不能这样做,”她自语似地说。她在房里来回走了几转。“我不走。要走大家一齐走!”她说,她决定了,虽然这个决定并没有给她带来快乐。
“我不走,”她简短地说;他这番话是她没有料到的,他在这时候显得十分大量却使她感到良心的责备。她暗想:“他要我走,你居然也让我走!”她反而觉得心里不痛快。
母亲从小屋走出来,扭开了这间屋子的电灯,又是使人心烦的灰黄光。“啊,你还没有走?”母亲故意对她发出这句问话。
“走?走哪里去?”她惊讶地问道。
“不是有人送信来约你出去吗?”母亲冷笑道。
“还早,”她含糊地回答道。她略略埋下头看了看那只捏着纸团的手,忽然露出了报复的微笑。现在她决定了。
“今天又有人请吃饭?”母亲逼着再问一句。
“行里的同事,”她简单地答道。
“是给你们两个饯行罢?”
母亲的这句话刺伤了她。她脸一红,眉毛一竖。但是她立刻把怒气压住了,她故意露出满不在乎的微笑,点着头说:“是。”
她换了一件衣服,再化妆一下。她想跟他讲几句话。可是他还在睡梦中。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装出得意的神气走出[...]
工友站在她面前,等候她的回话。“知道了,你回去罢,”她吩咐道。
“是,”工友唯唯应着,掩上门走出去了。
“我不想去,我能够不去就不去,”她沉吟地答道。
“行里调你去,你不去可以吗?”他继续问。
“当然可以,我还有我的自由,至多也不过辞职不干!”她也提高声音回答。
“你一个人走了,那么小宣怎么办?宣又怎么办?”母亲忽然板起脸问道。
“我并没有答应去,我实在不想去,”妻坦然回答,母亲的话并没有激怒她。
“那么你也没有回绝他,”母亲不肯放松地说。
“不过我也说过我家里有人,我不便去。况且会不会调,还不知道。现在只是一句话。”妻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愉快,但是她还能够保持安静。
“你想抛下我们,一个人走,你的心我还不知道!”母亲仍然在逼她。
妻不回答,她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略略埋下头看他。她看出了他的眼[...]
“你自然有办法。不过我跟宣,还有小宣,我们往哪里去好?我们赤手空拳怎么好逃难?偏偏小宣两个星期都没有进城,说是功课忙。宣又在害病,真急死人!”母亲只顾诉苦地说下去,她带着一种徬徨无依靠的可怜样子。
母亲只顾诉苦地说下去,她带着一种徬徨无依靠的可怜样子。
妻进屋来照料他吃了稀饭。电灯突然熄了。“怎么今晚上又停电?”他扫兴地说。“他们总不给你看见光明,”他诉苦地又加了一句。
“光明?你现在也要光明了?”妻说。他不知道妻是在赞美他,还是在讽刺他。
母亲点燃了蜡烛,又走出去了。屋子里亮起来。但是摇曳不定的惨黄色的烛光,给每一件东西都抹上一层忧郁的颜色。两只老鼠穿过屋子赛跑。楼下有一个女人用凄凉的声音给小孩叫魂。
“光明,我哪里敢存这个妄想啊?”他叹口气断念地说。
他望着妻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他感激地暗暗对自己说:“她仍然对我好。不管我多么不中用,她仍然对我好。这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我不好意思多用她的钱。她会看轻我的,她有一天会看轻我的。我应该振作起来。”
一天妻下班回来,很兴奋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贵阳大轰炸全是谣言,独山失守也是谣言,日本人根本就没有进贵州。”
她灿烂地笑了,他喜欢看她这样的笑容。
“真的?”他高兴地吐了一口气,用感谢的眼光望着她。“明天我倒想出去看看,”他慢慢地说。
“只希望她们从此和好起来,那么我这次吐血也值得,”他也曾欣慰地这样想过。
他并没有自己的明确的看法,他觉得她的话也很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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