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放暑假了,老金来到了李庄。老金瘦多了,头发脱落,视力减退。虽说从昆明到李庄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但10年来,老金已习惯了和思成、徽因一家在一起的生活。他曾对朋友说:“离开了梁家,我就像没了魂一样。”他跋山涉水来到李庄,只为了能和最亲密的朋友在一起呆上一段时间。他的到来,给闭塞的李庄带来了外面的消息,给李庄的人们带来了西南联大老朋友们的问候,给思成、徽因和孩子们带来了友情和欢乐。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教师和学生陆陆续续从各地来到昆明。他们有坐汽车的,有徒步行走的,还有从越南绕行的。张奚若一家来了、赵元任一家来了、陈寅恪也来了。金岳霖没有家累,他绕道香港、海防,从河内乘窄轨火车到了昆明。闻一多身穿长袍,挽着裤脚,长髯飘飘,和学生一起从湖南经贵州徒步行走到了昆明。
中央研究院的一些研究所也迁移到了这里,思成的弟弟思永一家随着历史语言研究所来到昆明。
亲人、友人们又见面了。在流亡的日子里,许多人只剩下身上穿着的一套西装或一件长袍,即使找到一间住房,也是真正的家徒四壁。不过,彼此的处境都差不多,国难当头,兵荒马乱,大家能重新聚首,就是一种温暖、一种慰藉。
梁思成在靠近东城墙的北总布胡同租了一个四合院,徽因娘和徽因很满意这个安静而不偏僻的院子,一家三代搬了进去。
与他们相邻而居的是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金岳霖,朋友们都称他“老金”。
梁思成回北京后,应聘到朱启钤先生任社长的“中国营造学社”任职,这是个专门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的民间学术机构。
梁思成在学社担任法式部主任,林徽因被聘为学社的校理。他们的学生刘致平等人,从东北大学建筑系毕业后,也来到北京投奔老师。
思成伤得很重,他左腿股骨头复合性骨折,脊椎挫伤。确诊后,他一个月内就动了三次手术。最后一次手术结束,梁启超给远在菲律宾的大女儿写信,他以一贯的乐观自信写道:思成的腿已经完全接合成功,不久就将和正常人一样走路。可事实上从那以后,思成的左腿就比右腿短了1厘米,跛足和由于脊椎病弱而装设背部支架的痛苦从此伴随了他的一生。
徽因这时刚成为第二个孩子的母亲。这是个健康而漂亮的男孩,出生在1932年炎热的8月。思成是梁家的长男,这孩子是梁家的长孙,他嘹亮的啼哭给全家带来了极大的喜悦与满足。思成和徽因给儿子起名为“从诫”,一是纪念宋代的建筑学家、《营造法式》的作者李诫,再是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子承父业,成为出色的建筑学家。女儿宝宝已三岁多了,家里的人随着宝宝,唤这个男孩子叫“小弟”。
客厅里,笑语声声,谈兴正浓。林徽因的话题吸引住了在坐的朋友。
她正向大伙儿介绍最近看过的一本书———《京师坊巷志》。这是清光绪年间葆真堂刊本,由义乌朱一新所作。该书钩沉考证了元明以后京城街巷的规模建置及其名称沿革,为他们研究北京的建筑历史提供了依据。
徽因说,据该书考证,大清门外,即如今的正阳门外,俗称棋盘街,早在元代就极尽繁盛,“四周列肆长廊,百货云集,又名千步廊”。到了明清两代,继续用千步廊作为皇宫前的附属建筑。
“可是,”徽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这本书却没有谈到,早在隋代的汴州,就有这样的桥市。北宋建都汴梁时,正对着汴河州桥一带被称为御街,而两边的廊屋也被称为御廊。《东京梦华录》[...]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占了东三省,不久,东北大学也被日本人关闭。但开办不久的东北大学建筑系,却培养出了刘致平、刘鸿典、赵正之等一批人才,他们是我国最早自己培养的卓有成就的建筑学者和建筑师。
对于思成和徽因来说,东北大学的三年是他们将多年所学知识付诸教学实践的过程,为他们将来成功创办清华大学建筑系打下了基础,积累了成功的经验。
当思成着手对沈阳的古建筑进行考察测绘时,徽因也和他一同前往。在北陵,在故宫,她和思成爬高上低地拉着皮尺测量,做着记录和绘着草图。
志摩说:“我羡慕你们!既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又踏了青,访了古,还是贤伉俪结伴同行,真不知是几世修得的福分!”
思成笑道:“诗人总是善于想象,事实上做这些事恐怕没有那么好玩。”
徽因告诉志摩,思成打算对各地的典型古代建筑以绘图测量摄影的方法做系统的记录研究。到时候她要和思成一同去踏勘考察。
他拉着腔调念道:“‘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斯飞,君子攸跻……
一家人正忙着,志摩来了
盛夏,天气闷热极了。北总布胡同梁家的四合院里,一丝风也没有。徽因和母亲正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全家人一起去香山避避暑热。因为一大早就要动身,所以提早在做准备。
徽因说:“这可能是最早的咏建筑的诗。它写的是周王宫室刚刚落成的情景。那一连串比喻有多巧妙!他说那宫室有的像人抬起脚跟远望那样飞檐翘角;有的像箭镞那样笔直而有棱;有的壮观如大鸟展翅;有的如出没在草丛中的野鸡一样五彩斑斓。最后以君子登临之乐来赞美这建筑物,够传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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