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悦对游侠下的定义,十分奇特。他认为:“诋毁或赞扬没有事实根据的,就是诬陷;言论距事实太远的,就是欺罔。”对于游侠,荀悦可是极尽诬陷欺罔。班固还指出侠义之士使人动容的特质:“平日为人,温和善良,仁孝慈爱,别人困难时帮助,别人穷苦时救济,谦让恭谨,从不自夸,确实具有绝世的天资。”侠义之士之获得人们膜拜者在此,荀悦却一手遮天,诟骂侠义之士:“以强梁的姿态立于世上,作威作福。”这不是一个正直的和负责任的态度。荀悦的目的不在使人们了解侠义的真相,而在蒙蔽侠义的真相。
“儒”跟“侠”誓不并立,儒家学派跟权势结合,追求的是安定不变。而“侠”是社会黑暗面的产物,以补救政治法律的不足。“儒”要求忍受,“侠”则挺身反抗。在儒家政治优势压力下,中国人的道德勇气,逐渐消失。凡有侠义精神的人,不是被讽刺为不懂“明哲保身”,就是被嘲弄为“好事之徒”。大家遂成了一堆软柿子,任凭当权分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父子都在军中的,老爹回国;兄弟都在军中的,老哥回国;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家奉养父母。”
兵符(调兵遣将、颁布军令,都用兵符作为信物。符是铜制的,上面铸出虎像,表示勇猛,所以也称“虎符”。把铜符从当中纵剖为二,一半交给出征的统师,一半由国王保存,国王任何命令,都须用兵符作证,两半完全密合,才可接受)
“请把鸡、狗、马的血拿来。”(结盟时,因身份不同,用的血也不同。天子国王用牛血、马血,封国国君用狗血、猪血,国务官以下用鸡血。此次盟约,毛遂决心参加一份,所以加上鸡血,混杂使用。)
‘近者,祸及其身。远者,祸及其子孙。’
我们并不歌颂张仪、苏秦,理由跟儒家系统不同。他们主要的缺点是他们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理想,不过是在官场上,靠条陈过日子的人物。但他们毫无凭借,唯一的凭借是自己的能力。笼罩中国数千年之久的封建社会,司马光所赞誉的礼教——贵者恒贵,贱者恒贱,到此被这一群不安于礼教的小人物突破,而且还发生实质上的影响。
扬雄是动机论者,指出端木赐求的是和平,张仪、苏秦求的是富贵。他有什么积极证据,证明端木赐不追求富贵?又有什么积极证据,证明苏秦、张仪并不追求和平?如果我们认定苏秦、张仪是追求和平,端木赐是追求富贵,扬雄又如何反驳?孔丘和孟轲,就曾仆仆风尘,东奔西走,说破唇舌,希望二者全都到手。问题只看你追求时用的方法和追求到手后做些什么?能够“安中国者,各十余年”,已经够人民顶礼。
孟轲惨败在实务性的高级知识分子之手,一肚子气。所以当人们一致公认张仪、苏秦是大丈夫的时候,他坚决反对。什么叫“正位”?国王任命的宰相,是不是正位?什么是“正道”?有计划的追求和平,是不是正道?如果那还不是“正位”“正道”?那么,孟轲仆仆风尘,东奔西跑,难道想当天子或想当国王?难道想要屠杀人民?至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确实是人生最高的品质,也确实是大丈夫,但那仅是个人的修养,只可以作为最高的道德指标,不能用来衡量对国家社会的贡献。孟轲幸亏已不在人世,否则,我们就要求他开一个“大丈夫”名单,看看哪些人可以上榜?
孟轲跟张仪、苏秦一样,也是周游列国,推销政治理想的高级知识分子之一。可是,司马光和扬雄,对此却只字不提。战国时代,各国危急,犹如一家正在大火熊熊,张仪、苏秦教他们如何汲取山涧里的水扑救。而孟轲却教他们事先防火,跟平时挖井,而又没有指出如何防火和如何挖井。对于运转庞大的专制政治,儒家学派唯一的法宝是“圣君贤相”,一旦君不圣、相不贤,可就只好干瞪眼。在这种情形下,只有傻子才相信儒家那一套——偏偏就出了一个傻子:燕王国(首都蓟城〔北京市〕)二任王姬哙,他照葫芦画瓢,效法禅让童话,把王位禅让给子之,结果带来千万人死亡。大家不但不同情他、不支持他,反而因为他搞砸了锅,破坏了“禅让”美好的形象,纷纷大骂。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庞涓跟孙膑,苏秦跟张仪,以及管仲跟鲍叔牙,是古代三对传奇性的友谊,值得深思。
柏杨曰:
司马光认为孔伋的说法跟孟轲的说法,是一样的,我们不以为然。孔伋认为最高的利益,就是最高的仁义,二者浑然一体。元首追求国家的利益,他就是一个仁义的君王,追求国家利益如果不是仁义的君王,难道是残暴的君王?孟轲大刀一挥,劈成两半,一半是“利益”,一半是“仁义”,使二者互相排斥、尖锐对立。什么叫“仁义”?又什么叫“利益”?修桥筑路是仁义还是利益?发展商业是仁义还是利益?从孟轲跟孔伋的对话上,可看出孟轲并没有被说服,反而一直坚持。孔伋虽然是老师,却没有学生吃香,孟轲的思想——强调“义利”之辨以及简单粗糙的二分法思考模式,影响中国知识分子至巨。
司马光曰:
孔伋、孟轲的话,看似相反,其实相成。只有仁义的人知道仁义是最高利益,不仁不义的人却不知道。孟轲对魏罃率直的褒扬仁义,而贬谪利益,对象不同而已。
当初,孟轲是孔伋的学生,曾经提出问题说:教育民众,第一件要先做的事是什么?孔伋说:“先训练民众追求利益。”孟轲说:“高贵人士教育民众,应教育民众仁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主张?”孔伋说:“仁义是最高最大的利益。官员没有爱心,人民便无法过平安日子,人民没有道义,则大家崇尚诈骗,就成了最大的‘不利’。《易经》说:‘利益,是仁义的最后目标。’(利者,义之和也。)又说:‘追求利益,才可以使生活安定,培养更高的品德。’(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这正是最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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