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尔罕五官圆润秀气,模样随扎克拜妈妈,但更多了些聪明相。虽然有些胖,但由于个子高、腿长,胖得还算匀称挺拔。头发一大把,又黑又亮,紧紧地编了一根大辫子垂在腰上。额前的碎发扎成束又扭了一下,用一枚红色小发卡别在头顶上,微微耸起,显得小有洋气。手腕上绕了一长串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因为她的双手从不干粗活与重活,很是清洁光鲜,红润透亮,就算戴着廉价货也显得美好又精心。要是那串链子戴在我和卡西这两双伤痕累累、指甲粗糙开裂、脏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手上,一定特俗气。
涉及惊人的话题时,卡西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在黑暗中惊雷般大喊:“什么!你说吉恩斯古丽的姐姐又跟他结婚了?”
妈妈便再次抗议:“睡觉!”然而过了两秒钟,妈妈也忍不住惊叹:“吉恩斯古丽不是刚和他离婚吗?”
这时,斯马胡力深沉的声音幽灵一样浮现:“她俩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何必要离这个婚,结那个婚呢?”
原来大家都没睡着,都在听。
最初,我教给卡西的第一句话是:“我爱你。”
后来卡西又向我深刻地学到了一句口头禅:“可怜的。”
于是她总是不停地对我说:“可怜的李娟,我爱你!”
最开始是那个司机和一车的旅客到了喀吾图逢人就说,然后消息迅速被一个在喀吾图买马蹄铁的牧羊人传回了荒野之中,紧接着与他打过照面的几个骑马人立刻拐道赶往塔门尔图,不约而同到我家毡房告知了情况。于是卡西和扎克拜妈妈便出门分头去找……哈萨克牧人的“土电话”真厉害!
卡西听了大为不满:“豁切!肚子饿了没饭吃,瞌睡了还得做饭,那不是‘生气’吗?”
荒野起伏连绵,一棵树也没有,无论走到哪儿,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到处极为相似。
据我目测,那一大团云有一两亩地大的面积,有两棵白杨树那么高,在暮色中泛着明亮的粉红色。
在身后,在东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朵云掉了下来!它掉到了大地上和地面连到了一起!此时我们再急走数百步就能直接走进那朵云里!
空气清新,天空晴朗,好像有风,又好像没有风。如果有风,更像是雪飞翔时拖曳出来的气流。这场雪虽然不是很浓密,但大片大片地迎面而来,逼着眼睛直飞过来,极富力量——好像我们身后的地方不是东南方向,而是无尽的深渊……好像地心引力出现了微妙的转移……我忍不住回头望——天啦!
我们又一起扭头向西北方向看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但天边的余晖兀自燃烧着层层叠叠的云霞,通红一片——雪是从那边来的!
卡西的叔叔和他最小的弟弟海拉提(其实不是弟弟,是侄儿,是扎克拜妈妈的大儿子。他一出生就根据习俗被赠送给爷爷,成为爷爷最小的儿子)从此分为两个家庭。不仅是毡房,牛羊和牧场也分开了。
我们离开毡房和人群,在戈壁滩上走了很久才走到一处突然陷落地面的凹坑边。小心地走到坑底,果然最低处停着一汪静静的水洼,水中央扔着一只破轮胎。
这样搭起的毡房很小很小,除去铺花毡和架炉子的地方,余下的空地只够让两个人擦肩而过。连被褥都没地方放,只好堆在外面空地上,盖片毡子挡雨。
头四面看看,空旷的戈壁滩微微地起伏着。四面无际,群山遥远。这个地方……简直比吉尔阿特还不如!起码吉尔阿特还有一小片沼泽,还有大块的冰雪,还有连绵的山坡……
往下走,地形舒缓起伏,一直没经过什么大山。山在眼前的视野尽头,那就是阿尔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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