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人都把这个地方叫“阿克哈拉”(字面意思像是“白与黑”)。我们更愿意随汉人称呼它的另一个名字:红土地。红土地!这名字多深情呀……我等着雪化,看看这片大地是不是真的殷红到天边。
而冬天的红土地,白茫茫一片,只有河边的树林黑白斑驳。
远山是白的,天空是白的。远远近近的房屋院落,更是一块块凝固的白,只有一个个窗洞是黑乎乎的。
原野是白的,原野中的路也是白的。但原野是虚茫的白;路被来回踩过,又瓷又亮的,是闪亮的白。
我叔叔实在是很能干的,他不仅是我们这里唯一出门挑水的男人,还是我们这里唯一会踩缝纫机的男人。来店里买东西的媳妇们无不啧啧称赞,都说我妈有福气,找的男人又会裁缝又会补鞋(我叔叔在店里主要的工作就是当补鞋匠)。后来她们还发现我叔叔有时会坐到毛衣编织机前“哗啦哗啦”地拉一通——还会织毛衣!就更觉得了不起了。再到后来,我们家房子靠里边那间屋子想打一面隔墙。别人家打隔墙都会请木匠来修。
我们一般会在壁橱里整整齐齐叠放些衣物什么的。但那里和室外只隔着一层木头门板,很冷很冷。放在那里的衣物温度也在零下,一件一件冰冷冷硬邦邦的,掏出来抖一抖,还会咔嚓作响。要穿衣服的时候,得提前取出来,放在火炉边烤一会儿,才敢往身上披。
在国道线二百七十公里处的里程碑旁下了长途班车,那里有一条孤零零的土路从国道线旁岔出去,纤细微弱地延伸进雪的荒原里
荒野上的红土地,一座土房子和另一座土房子之间,由土夯墙、铁丝网、铃铛刺圈起来的阔大的院落及冰雪覆盖的草料地遥遥相连接。更多的是泛着白碱的荒滩戈壁。有时候是起伏的沙丘和成片的小灌木。乌伦古河就在乡间公路南面一公里处,与这公路平行着向西流,最后汇入布伦托海。在那里,湖畔无边无际的芦苇丛浩荡起伏,天鹅在湖边低低地飞翔,湖心小岛栖满海鸥,成群的野鸭在芦苇丛中“啊——啊!”地长唳短鸣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排房子实在称得上方圆百里最漂亮最整齐的店面了(而且是我们曾住过的所有房子中最最好的)。不像乌伦古河下游五公里处那个路边小村的小粮油店,又矮又拧,墙上歪歪斜斜装着门,门两边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地各掏一个黑乎乎的窗洞。
在红土地
在戈壁滩上
在戈壁滩上有一排房子。我们很奇怪地住在那里。我是说,我们推门出去,前前后后都是空空荡荡的戈壁滩,我们为什么要住在那里?
猪
在桥头看到猪之前,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猪了。这没什么奇怪的,穆斯林地区嘛。所以,当我看到猪时,真是奇怪死了
后来我又想,其实,这也是一种自然吧?世界上所有的不平等其实是在维护一场更为宏大的平衡。这么说来,我们讨厌老鼠,竭尽可能地消灭老鼠,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其实也正是服从自然的需要。这应该是“正确”的事情吧?
但是对老鼠来说,大地上生长出来的东西,是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呀!我们不是靠自己凭空“变”出了粮食,而是通过大地得到了粮食——我们是服从自然的规则而得到了它们,服从这规则而生存。老鼠也同样如此。我们运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寻求食物,老鼠同样也在运用它们那点有限的能力生存着。虽然在我们看来,那是可耻的“偷”……但是,要不然的话它还能干些什么呢?我们出于本能生活,老鼠难道不也在出于本能生活吗
我们从小就知道:老鼠是坏的。为什么坏呢?因为它们要偷吃粮食;为什么偷吃粮食就说它们坏呢,因为粮食是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该我们自己吃,不能让老鼠不劳而获。
秋天,天气冷了,山上的雪停止了融化,河流浅了下去。村落里的所有水渠也都干涸了。但大雪迟迟未下。老鼠们便再也找不到水喝,但又渴得没办法。这时,它们感觉到了水,它们发现水就在我家喂羊的大铁盆里。但那不是它的水,不能随便喝的。于是它们整整一个白天暗暗地伏着,静静地忍耐。当深夜降临,在一个再不会有人阻挠的时刻,幸福地靠近那处,跃进去,或爬到高处跳进去……
首先却要讲羊。我们只养了一只羊,夏天寄放在夏牧场上由一家牧民代养。秋天牧业下山的时候,他们经过桥头就给送了过来。但我们怎么看也不像原来的那只了,它一下子变得很丑,而且脾气很坏,和我们家的谁都合不来。
我们把它养在屋后窗户下面,在那里给它铺了个舒舒服服的窝,每天从窗户里给它扔过去很多吃的东西。它就一个人在那里懒洋洋地过日子,心烦了便撕扯着嗓子尖叫一阵。
老鼠
这里要讲的老鼠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众所周知的老鼠一样擅于偷窃和搞破坏,并且永远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过错。
马鹿是一种比一般的马还要高大的鹿,要不是头上顶着鹿才有的枝枝丫丫的角,我会把它们看成是没有驼峰的骆驼呢!而且颜色也和骆驼差不多。
里面大概关有二十多只吧,一个个很安静地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在墙壁阴影处发呆,饲料槽子那边也寥寥站着几只,正慢而耐心地嚼着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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