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拈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她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一头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觑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晌。
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悉悉,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是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堕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开骨血。剁开一条生死之路……
大红纸摺摊开了。
关师父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出戏似地:
“立关书人,小豆子——”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香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
也许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虞姬的如意冠、水钻鬓花、缎花、珠钗……,一一拔将下来。
小樓是在福建循水路偷渡來香港的。
霸王并沒有在江邊自刎。
這并不是那出戲。想那虞姬,诳得霸王佩劍,自刎以斷情。霸王逃至烏江,亭長駕船相迎,他不肯渡江。蓋自會稽起義,有八千子弟相從,至此無一生還,實無面目見江東父老……
現實中,霸王卻毫不後顧,渡江去了。他沒有自刎,他沒爲國而死。因爲這“國”,不要他。但過了烏江渡口,那又如何呢?大時代有大時代的命運,末路的霸王,還不是面目模糊地生活着?留得青山在,已經沒柴燒。
二人背对着背,但自镜中重叠反映,仿如面对着面
他在包厢俯视舞台,整个舞台,所有角色,就处他掌心。“她”在涮剑,人在剑花中,剑花在他眼底。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拭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待贱妾曼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你了——”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小虞姬唱“西皮摇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听戏的人齐声吆喝:
“好!好小子!”
给了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插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一个一个,棍子底下长大,什么抢背、鲤鱼打挺、乌龙绞柱、侧空翻、飞腿、筋斗、下拱桥……,
一支香点燃着。大伙偷看什么时候它完了,又得换另一壁耗上。
小癞子又泪汪汪的。
关师父很不高兴:
“什么?腿打不开?”
随手指点一个:
“你,给他那边撕撕腿,横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贴着墙,腿作横一字张开,师父命二人一组,一个给另一个的两腿间加砖块,一块一块的加,腿越撕越开。偷偷一瞥,小癞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好了。明知一一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灯黯了。只一线流光,伴咿呀半响,大红的幔幕扯起——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就这两张脸
在这关头,抬抬手就过去了的关头,他把心一横,让一切都揭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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