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挂在墙架子上方环绕毡房一整圈(用以遮挡墙架子和檩木的交结处)的一尺来宽的彩色手织带最为显眼,上面织的花样居然是阿拉伯字母(卡西说那是古兰经里的一句话)!这得花费多少心思啊!而一般人家挂的这种带子(并不是每家都有)上织的只是斑斓对称的彩色图案。虽然织那样的图案怕是也不大容易,但比起眼下这根带子,不知简单到哪里去了。
温孜维娜短头发,穿粉红外套,大手大脚,五官端正,相当漂亮。一般来说,端正的五官应该给人以大方明朗之感才对,可这一位却透着十足的俏丽。我想,这种“俏”大约源自年少。和卡西一样,温孜维娜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可惜过不了几年,这个姑娘同样也会因成长和劳动而变得平凡粗糙起来,优美细腻的眉目轮廓深深退隐于面孔的沧桑之中。
大约两三公里后,我们出现在群山的一处至高点上,向东面看去,那边浓厚的森林猛地洼陷下去,像千军万马一起往下冲杀。眼下群山间是一大团三角形的盆地。在盆地东南侧坡腰上的一块大石头下,扎着一顶雪白耀眼的毡房。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温孜维娜家。
在右侧空旷的缓坡上,碧绿的草地中央有一小团奇怪的空地。寸草不生,平平地积铺着白色的沙子。如果是驻扎过毡房的痕迹的话,应该是圆形的才对。更有意思的是,那团空地上卧着五六峰骆驼,紧紧挤作一团。明明都挤不下了,也没有一位愿意起身挪一挪地儿一非要挤在那块没长草的空地上不可。我扔块石头,“就!就!”大叫着将它们轰开,然后自己走进空地踩了一圈,平平坦坦,被青草环绕着,没什么异样。等我一离开,那些骆驼们又赶紧走回来,继续紧紧地挤在一起或站或卧。
东面的大家庭
七月里晴朗而风大的一天,我和卡西包了糖果去东面的邻居家做客。我俩顺着南面的山脊向东走去。一路上经过成片林立在绿茸茸的山坡顶上的白色岩石,它们被久远时间中的水流、冰川或大风侵蚀得千疮百孔。后来,我们渐渐从山脊南侧折向北侧,进入了松林之中。方向仍然向东。走着走着,脚下的山路又再次把我们带向山顶。
我们的生活也是平凡而辛苦的。有时候斯马胡力搞怪,头上紧紧地套一只塑料袋,和杰约得别克躺在一起高高兴兴说这说那。说到特别开心的时候还会抱在一起。我揶揄道:“真是好朋友啊!”又问他头上缠那个干嘛:“像做拉条子一样!”(拉条子就是粗粗的拉面,在拉之前,会一圈一圈在盘子里盘好,然后淋上油,蒙上塑料袋醒一会儿)。他却说:“头疼。”头疼固然令人怜悯,但这种治疗办法则令人纳闷。
经过这两块毡子继续往上走,看到山路尽头的高处空地上支着一面大锡锅。红衣的沙拉古丽坐在锅边的烟雾中,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不停搅动锅里的奶液。两人一起扭头看我,目光像是有强大的阻力。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走到近前。
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天行程的漫长与疲劳。我划过斜坡遥遥向那处走去……敞开的天空,孤独的羊圈……最后终于走到了近前。看到沙拉古丽一家三口围着一只小羊,不知正在做什么,卡西帕和杰约得别克也凑在那里看热闹。后来他俩招呼我也去看,我喘着粗气靠近,探头一看……第二次走的是西南面的另一条近路,却非常陡。走到山脚下那汪狭长的水流边时,看到水边晾着两面新毡。不知如何擀成的。这一带只住着他们两家人,总共四五个劳动力。一定极其辛苦。而我家擀毡,联合了三家人共十几个劳动力呢!
我想了想,沿着其中一条羊道,顶着大风渺弱地前进。远处的两个孩子不时转身呼唤我快点跟上。他俩抄了近道,冲下山坡,再跑上山坡,以直线段靠近那两顶毡房。我才不那么干呢,根据力学原理,这么一缓一紧地施力最耗费能量了。我宁可绕远点,多花点时间,沿着同样的水平高度悠长地接近目标。要不然,为什么眼下这么多的羊道,统统都沿着坡壁横行,没有一条是从中间竖着直插过去的?
四面空旷、静极,寒风阵起,身边乱石丛生。天空在头顶上方几米远的高度越来越蓝地蓝着。眼前这个山顶小盆地四面的坡体像梯田一样一圈一圈盘旋着百十条纤细的羊道,又像巨人的台阶,铺满了视野。
这么陡的地势,若不小心在家门口滚落一个圆东西,那是肯定追不上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过整面大山,一直滚到水边,再向北滚入底端的山谷门。再马不停蹄地沿着同样陡峭的山谷继续滚,蜿蜒崎岖,一路下坡,一直滚到我们吾塞的山脚下仍没法停住。恐怕一直滚进阔大的杰勒苏峡谷才能休息一下。
我们吾塞的林海孤岛已经是人迹罕至了,这两家毡房更像是扎在世界尽头似的。
毡房下方不远处宽阔倾斜的山体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白石头,石头下是一个圆圆的石头羊圈。因为地势太陡,那羊圈不像是坐落在山坡上,倒像是挂在山坡上。羊圈下方不远处,单薄的一支羊群紧紧簇拥在蓝天下,好像簇拥在冬天里,一步也不敢走远。更高的地方是屏风般重重矗立的白色岩石。
又想起之前的那一路——翻过了两座山,穿过又长又陡的一条流着细细水流的S形山谷。又沿着一段堆满千疮百孔的巨大白石头的山脊走了好一会儿。视野空旷,远方森林蔚然、山峦动荡。虽说是个阴天,但空气里没一点灰暗隐涩。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看不到一顶毡房。走上最后一个垭口时,向西面看,那边一大片倾斜的,中间凹陷进去的坡地。因为地势极高,整面山坡只生了些浅淡的短草,一棵树也没有。只在坡脚最低处有一滩浓厚的青草,围裹着小小一汪狭窄的水域,水边几只白色的大鸟或停或飞。
就在那面光秃秃的大斜坡上,扎着两顶暗旧的褐色的小小毡房。
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两顶早已被废弃多年的空房子。然而它们在冒烟。
后来,我又独自去了一次阿舍勒巴依家。回家后,大家还在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沙拉古丽这回洗头发了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却又想起离别前的最后一幕,她和弟弟出门送我。两人站在高处的大石头上,一起微微把身体的重心倾往右侧,弯着腰,凝视下方缓缓离去的我。我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很久,一回头,他俩还遥遥站在那里,倾斜着依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触动。背后是波澜壮阔的云海天空。这云端的孩子,高处的故乡,天堂的青春。
那么沙拉古丽呢?她的成长又在哪里?在那个僻塞贫穷的家庭里,她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成长的努力,已经完全无力面对青春了似的。但又显得毫无遗憾。一当她搂着心爱的小侄子,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面露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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