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产下一个男婴之时,他写的诗里有下列的愿望: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东坡不愧为谦退大师。现在苏东坡的情况是,不追求政治,而为政治所追求,颇为有趣。当年王安石得势之时,他在政坛坎坷不达,不足诧异;可是如今他的同党既然当政,他仍然失败,则确属可惊了。苏东坡永远不够为一个好党人,因为他过于孤高,非常人可及。现在他的同党当政,他自己有声望,受人爱戴,有皇太后佩服他的学问人品,可是他却一直想摆脱一个颇为人羡慕觊觎的政治地位,却没有立即如愿。但是了解他气质的人,都知道他的宦海生涯不会太久的。
他问家中女人他那便便大腹之中何所有?在中文里是惯于说“一肚子学问”。一个女人说是“一肚子墨水”;一个女人说:“你是一肚子漂亮诗文。”苏东坡都摇头说:“不是。”最后,聪明的侍妾朝云说:“你是一肚子不合时宜。”东坡大呼曰:“对!”遂大笑。
一次,一个素不相识的文人去拜访苏东坡,携带他写的诗一卷,请苏东坡指教。那个可怜的文人自己高声朗诵,抑扬顿挫,铿锵有声,显然是颇为自得。他问:“大人,不知尊见以拙作为如何?”
苏东坡说:“百分。”
那个文人脸上欣然色喜。苏东坡这时又说:“诵读之美七十分,诗句之美三十分。”
苏东坡常向朋友钱辩得意扬扬的夸大,说他多么喜爱他在乡间过的那种简朴生活。他说吃饭时只有米饭、萝卜、一个清淡的汤,可是他十分快乐满足。一天,钱勰送给他一个请帖,请他吃饭。请帖上说:“将以三白待客。”苏东坡从来没听过那种东西,不知三白为何物。那天他一到,只见钱勰为他准备的只是很简单的一餐,只有三件自东西摆在桌子上:一碗白米饭,一盘白萝卜,还有一碗无色的汤。苏东坡忽然想起自己的夸大,知道是受人愚弄了。苏东坡等过了一些日子,他送给钱勰一张请帖,请吃“三毛餐”。钱勰去赴席,发现桌子上一无所有。苏东坡请他坐下,两人都坐下。过了好久,还没有菜上来,钱勰抱怨说饿了。苏东坡大言不惭的说:“咱们开始吃吧,不用等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苏东坡和朋友们则恣情笑谑。在他官居礼部尚书又兼主考官时,他和几个朋友和几个考官入闱几十天。在办公时间都忙着阅卷,苏东坡则不停的在各屋里转,闲谈笑谑,简直教人无法专心做事。到了夜晚,他才自己做事,看试卷,评等级,迅速之至。
苏东坡之深孚众望,却破坏了一门婚事。原来学者章元弼对苏东坡素极崇拜。他本人长得并无足观,却娶妻甚美。婚后,妻子发现丈夫整夜读苏东坡的诗,对妻子不甚理睬。后来妻子终于不能忍受,对丈夫说:“那么你爱苏东坡胜过了我!好吧,把我休了。”丈夫便把她休了。这位丈夫章元弼告诉友人说他妻子遗弃他,全是为了苏东坡。
这时苏东坡之受人欢迎,竟致好多文人模仿苏东坡的帽子。苏东坡戴一个特别高的帽子,顶上窄而微向前倾,这样帽子后来叫“子瞻帽”。一天,他陪圣驾到醴泉游玩,当地正由宫中的伶工演戏。一个丑角头戴“子瞻帽”在戏台上自夸道:“我这个作家诸位比不了!”别的伶工说:“怎见得?”丑角儿说:“难道你们看不见我戴的帽子?”[...]
苏东坡现在名气之盛,达于极点。他受所有的文人、朋友崇敬,在朝廷上又官居高位。
事实上,在奢侈豪华的生活和简单朴质的生活之间,论幸福,并没有多大不同。高职显位的荣耀,只有在没有那种能力资格的人眼里,才值得羡慕。一般的道理是,在人不需要一个职位时,人家才找他去担任,人要求取某职位时,那个职位往往不需要他。一旦官瘾过足之后,做高官的快乐不见得比做个成功的铁匠的快乐大。
早朝最迟十点钟完毕,这时,除非有特别公务,他照例可以自由了。他若没有交往应酬,就带着妻子孩子去逛商店买东西。
在这种气氛的生活里,苏东坡还是照常练他的瑜珈和养生之道。
苏家全家现在开始享受京都的生活,和黄州的农家生活大不同了。他们差不多十五年没住在京都,只有苏东坡在京都监狱的那三个月来过,另外是他不能进城住在城外郊区的那一次
次年,苏东坡除去翰林学士之外,皇帝又于七月界以侍读之职。
苏东坡一看司马光的儿子没出来接待客人,问过别人,才知道程颐禁止,说是于古无征。于是苏东坡在全体官员之前说道:“伊川可谓糟糠鄙俚叔孙通。”大家哄堂大笑,程颐满面通红。
苏东坡十分气恼,不顾程颐的反对,率领大家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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