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黑荑妮又下楼来了,已经换了印度装,兜著鹅黄披肩,长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银丝堆花镶滚。她也靠著栏杆,远远的拣了个桌子坐下,一只手闲闲搁在椅背上,指甲上涂著银色蔻丹。
柳原摇摇头道:“一个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点病态。”
流苏自己忖量著,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在恋爱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然而那倒也没有多大关系。后来总还是结婚,找房子,置家具,雇佣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她这么一想,今天这点小误会,也就不放在心上。
流苏愿意试试看。在某种范围内,她什么都愿意。她侧过脸去向著他,小声答应著:“我懂得,我懂得。”她安慰著他,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脸,那娇脆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她缓缓垂下头去。柳原格格地笑了起来。他换了一副声调,笑道:“是的,别忘了,你的特长是低头。可是也有人说,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子们适宜于低头。适宜于低头的人往往一来就喜欢低头。低了多年的头,颈子上也许要起皱纹的。”流苏变了脸,不禁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脖子。柳原笑道:“别著急,你决不会有的。待会儿回到房里去,没有人的时候,你再解开衣袖上的钮子,看个明白。”流苏不答,掉转身就走。柳原追了上去,笑道:“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保得[...]
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著,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她仰著脸望上去。柳原道:“广东人叫它‘影树’。你看这叶子。”叶子像凤尾草,一阵风过,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著,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叮当。
迎面遇见一群西洋绅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著一个女人。
流苏先就注意到那人的漆黑的头发,结成双股大辫,高高盘在头上。那印度女人,这一次虽然是西式装束,依旧带著浓厚的东方色彩。玄色轻纱氅底下,她穿著金鱼黄紧身长衣,盖住了手,只露出晶亮的指甲,领口挖成极狭的V形,直开到腰际,那是巴黎最新的款式,有个名式,唤做“一线天”。她的脸色黄而油润,像飞了金的观音菩萨,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里躲著妖魔。古典型的直鼻子,只是太尖,太薄一点。
粉红的厚重的小嘴唇,仿佛肿著似的。
挑逗,是对于你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彻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她向他偏著头笑道:“你要我在旁人面前做一个好女人,在你面前做一个坏女人。”柳原想了一想道:“不懂。”流苏又解释道:“你要我对别人坏,独独对你好。”柳原笑道:“怎么又颠倒过来了?越发把人家搅糊涂了!”他又沉吟了一会道:“你这话不对。”流苏笑道:“哦,你懂了。”柳原道:“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不要你改变。难得碰见像你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流苏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过了时的人罢了。”柳原道:“真正的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远不会过了时。”
柳原道:“不说话又怪我不说话了,说话,又嫌唠叨!”流苏笑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上跳舞场去?”柳原道:“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好女人教坏了,又喜欢感化坏的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我可不像那么没事找事做。我认为好女人还是老实些的好。”流苏瞟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你跟别人不同么?我看你也是一样的自私。”
柳原笑道:“怎样自私?”流苏心里想著:你最高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
柳原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流苏抬头笑道:“什么?我不懂。”柳原道:“有的人善于说话,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流苏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柳原笑道:“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流苏笑著走开了道:“不跟你说了,到隔壁去看看罢。”
流苏的父亲是一个有名的赌徒,为了赌而倾家荡产,第一个领著他们往破落户的路上走。流苏的手没有沾过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欢赌的。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母。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这一口恶气
四奶奶抢先答道:“还有谁,还不是你那六姑!我们诗礼人家,不准学跳舞的,就只她结婚之后跟她那不成材的姑爷学会了这一手!好不害臊,人家问你,说不会跳不就结了?不会也不是丢脸的事。像你三妈,像我,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活过这半辈子了,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们就不会跳!”三奶奶叹了口气道:“跳了一次,还说是敷衍人家的面子,还跳第二次,第三次!”
流苏突然叫了一声,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上了楼,到了她自己的屋子里,她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端详她自己。还好,她还不怎么老。她那一类的娇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瓷,现在由瓷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颔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脸庞原是相当的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阳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著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流苏不由得偏著头,微微飞了个眼风,做了个手势。她对著镜子这一表演,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著幽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
流苏也想到了柳原,不知道他的船有没有驶出港口,有没有被击沉。可是她想起他便觉得有些渺茫,如同隔世。现在的这一段,与她的过去毫不相干,像无线电里的歌,唱了一半,忽然受了恶劣的天气的影响,劈劈啪啪炸了起来。炸完了,歌是仍旧要唱下去的,就只怕炸完了,歌已经唱完了,那就没得听了。
她突然站住了,挺著胸,两只手在背后紧紧互扭著。那倒不至于!她不是那种下流的人。她管得住她自己。但是……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么?
现在她什么人都不要——可惜的人,可爱的人,她一概都不要。从小时候起,她的世界就嫌过于拥挤。推著,挤著,踩著,背著,抱著,驮著,老的小的,全是人。一家二十来口,合住一幢房子,你在屋子里剪个指甲也有人在窗户眼里看著。好容易远走高飞,到了这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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