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你姊姊的钱,我心里真不是味儿。我不能想,想起来就难受。
妈,以后无论如何,家里的开销由我拿出来。姊姊从前供我念书是为什么的,我到现在都还替不了她?”
“这次我回乡下去,听见说张慕瑾现在很好,做了县城里那个医院的院长了。”她说到张慕瑾三个字,心里稍微有点胆怯,因为这个名字在她们母女间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提起了。曼璐从前订过婚的。她十七岁那年,他们原籍有两个亲戚因为地方上不太平,避难避到上海来,就耽搁在他们家里。是她祖母面上的亲戚,姓张,一个女太太带着一个男孩子。这张太太看见曼璐,非常喜欢,想要她做媳妇。张太太的儿子名叫慕瑾。这一头亲事,曼璐和慕瑾两个人本人虽然没有什么表示,看那样子也是十分愿意的。就此订了婚。后来张太太回乡下去了,慕瑾仍旧留在上海读书,住在宿舍里,曼璐和他一直通着信,也常常见面。直到后来她父亲死了,她出去做舞女,后来他们就解除婚约[...]
“也是我害了你。从前要不是为了我,还有你弟弟妹妹们,你也不会落到这样。我替你想想,弟弟妹妹都大起来了,将来他们各人干各人的去了——”曼璐不耐烦地剪断她的话,道:“他们都大了,用不着我了,就嫌我丢脸了是不是?所以又想我嫁人!这时候叫我嫁人,叫我嫁给谁呢?”她母亲被她劈头劈脑堵搡了几句,气得无言可对,半晌方道:你看你这孩子,我好意劝劝你,你这样不识好歹!
曼璐向曼桢床上看看,轻声道:“她睡着了?样大了;照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实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说的。我倒希望她有个合适的人,早一点结了婚也好。”
曼璐横了他一眼,又拿起镜子来。鸿才涎着脸凑到她背后去,低声笑道:“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出去么?”曼璐并不躲避,别过头来向他一笑,道:“到哪儿去?你请客?”这时候鸿才也就像曼桢刚才一样,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曼璐的舞台化妆,脸上五颜六色的,两块鲜红的面颊,两只乌油油的眼圈。然而鸿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点销魂荡魄,可见人和人的观点之间是有着多么大的差别。
曼璐也不理他,把她吸着的一支香烟重重地揿灭了,自己咕噜着说:“胃口也真好——菲娜那样子,翘嘴唇,肿眼泡,两条腿像日本人,又没有脖子——人家说'一白掩百丑',我看还是'一年青掩百丑'!”她悻悻地走到梳妆台前面,拿起一面镜子自己照了照。照镜子的结果,是又化起妆来。她脸上的化妆是随时地需要修葺的。
她对鸿才相当冷淡,他却老耗在那里不走。桌子上有一本照相簿子,他随手拖过来翻着看。有一张四寸半身照,是一个圆圆脸的少女,梳着两根短短的辫子。鸿才笑道:“这是你妹妹什么时候拍的?还留着辫子呢!”曼璐向照相簿上瞟了一眼,厌烦地道:“这哪儿是我妹妹。”鸿才道:“那么是谁呢?”
曼璐倒顿住了,停了一会,方才冷笑道:[...]
鸿才笑道:“嗳哟,嗳哟,今天怎么火气这样大呀?
她这一笑,他当然也笑了;一笑,马上变成了一只猫脸。曼桢这时候实在熬不住了,立刻返身奔上楼去。在祝鸿才看来,还当作是一种娇憨的羞态,他站在楼梯脚下,倒有点油然神往。
就是那姓祝的,名叫祝鸿才。他是瘦长身材,削肩细颈,穿着一件中装大衣。他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见曼桢,便点点头,笑着叫了声“二小姐”。大概他对她一直相当注意,所以知道她是曼璐的妹妹。曼桢也不是没看见过这个人,但是今天一见到他,不由得想起杰民形容他的话,说他笑起来像猫,不笑的时候像老鼠。他现在脸上一本正经,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的确很像一只老鼠
她母亲只觉得曼璐这些客人的人品每况愈下,却没有想到这是曼璐本身每况愈下的缘故。曼桢这样想着,就更加默然了。
。大概母亲一回来就看到这两张照片了,虽然是极普通的照片,她却寄托了无限的希望在上面。父母为子女打算的一片心,真是可笑又可怜的。
张是和叔惠并肩站着的,也有叔惠单独一个人的——世钧的一张她另外收起来了,没有放在外面
她是最近方才采用这种笑声的,笑得哈哈的,仿佛有人在那里胳肢她似的。然而,很奇异地,那笑声并不怎样富于挑拨性;相反地,倒有一些苍老的意味。曼桢真怕听到那声音。
她穿着一件苹果绿软缎长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际有一个黑隐隐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时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现出这样一只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却有一些恐怖的意味。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却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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