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提起分离的亲人——谁知道她们出了什么事?但是,我们不再考虑她们的命运。我们没有能力去思考。我们的感官麻木了,一切都迷雾似地漫漶不清。我们什么寄托都没有了!自我保存的本能,自我防御的本能和骄傲感,全都荡然无存。我刹那间清醒过来,清醒得可怕。
看来,他讲的是实话。距我们不远,火焰,熊熊火焰,从阴沟里蒸腾而起——沟里在烧什么东西。一辆卡车驶过来,卸下一堆东西:一车小孩,婴儿!是的,我看见了,亲眼看见的……那些孩子被扔进火里。(自那以后我总是失眠,这奇怪吗?)
我们真的不知道!谁也没跟我们说过!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话音更加严厉:“那边,你看见那边的烟囱了吗?看见了吗?还有火焰,看见了吗?(是的,我们看见火焰了。)那边,他们就要把你们带到那边,那边就是你们的坟墓。你们还不明白?你们这群混蛋,什么都不懂?你们会被烧死的,烧成残渣和灰烬。”
“嗨,小孩,你多大了?”
问话人是一个囚徒,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听出他疲惫的声音很和蔼。
“十五岁。”
“不,你十八岁。”
“可我没有十八岁,”我说,“我十五岁。”
“傻瓜。听我的。”
然后他问我父亲。父亲说:
“我五十了。”
“不对,”听上去那人很生气,“不是五十,而是四十。明白吗?十八岁和四十岁。”
她的头部挨了几下致命的重击。她儿子死死地抓住她,一声都不吭,他不再哭泣。
过了很久,我们才从残酷的惊醒中回过神来。车轮的每次滚动都让我们浑身发抖,就像脚下出现一道深渊,张开了血盆大口。我们无法熨平内心的悲痛,只能相互安慰:“她疯了,可怜的女人……”
有人把一块湿布放在她的额头上,但她继续叫喊:
“火!我看见火了!”
她的小儿子在哭泣,拽着她的裙子,想抓住她的手:“什么都没有,妈妈!什么都没有……请坐下来……”他让我深感痛苦,比她妈妈的叫声还让我痛苦。
人们就这样打发时光,谁都不相信这种话。这几天我们过得还算愉快,比较平静。大家都合得来。富人与穷人,显要人物与普通人,我们之间已没有任何差别了。我们都是遇到相同命运的一群人,尽管这种命运还仍然前途未卜。
夏日的太阳依旧高悬在空中。
我们整整一天没吃饭,但我们不觉得饿,只是感到筋疲力竭。
队伍在拐角处消失了。地面上七零八落:衣箱、提箱、口袋、刀子、盘子、银行支票簿、纸、褪色的画像。他们原来是想带走这些东西的,但到了最后,全都留在了身后。它们已经无关紧要了。
人们从我身边一一走过,这其中,有我的师长们,我的朋友们,还有一些我曾畏惧过的人,或者觉得滑稽可笑的人……不管他们是谁,所有这些人,我与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已经共同生活了很多年了。
但现在,他们就这样走着,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他们就这样背着他们的行囊,拖曳着他们各自的生命,漫无目的地走着,把他们曾经的美好家园和童年都抛在了身后。
我们的后院就像一个杂货市场。贵重物品、昂贵的地毯、银制烛台、《圣经》和祭祠用品乱七八糟地堆在满是浮尘的地上——这些可怜的遗物好像再也无家可归,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生活渐渐恢复“正常”了。铁丝网就像一道墙,把我们围了起来。但是,我们并未感到恐惧。我们感觉不错,我们毕竟与自己人在一起,一个小小的犹太共和国……人们不仅组建了一支犹太警察队,还搞了一个福利机构,一个劳工委员会,一家诊疗所,任命了一个犹太管理委员会——有了一整套政府机构。
接着又是几道法令:我们不再有权利去饭店或咖啡馆,不能乘电车旅行,不得去教堂,傍晚六点后不得上街。
我们相信上帝,信任人,在我们的想象中,人人都被付予了舍金纳的神圣火花,我们的眼睛和心灵都能看见上帝的形象的光影。
太初有信——却很幼稚——有信任——却是徒然——有憧憬——却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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