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你怎样不给我讲一声就偷偷跑出去吃酒?”母亲差不多惊得跳起来,她把衣服针线全丢在桌上,走到儿子的面前,她仔细地看他。“你不会吃酒嘛,怎样忽然跑出去吃酒?你不记得你父亲就是醉死的!我从小就不让你沾一口酒。怎样你还要出去吃酒!”她痛苦地大声说。
“他心里难过,你让他睡觉罢,”树生打岔道。
“上楼啊,”她又在叮嘱。他暗暗高兴地又答应了一声。
“在家里妈也不了解我。我心里很烦,到街上走走,碰到一个同学拉我去喝酒,就喝醉了,”他抱歉似地解释道。
他东歪西倒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条多街,忽然想起了家。好象看见一道光照亮自己的身子,他有点清醒了。
对面人行道上水果摊和面担子旁边几盏电石灯星子似地在黑暗的街中闪光。他感到冷意,把肩头耸了一下。
她的头埋得低。眼镜也戴上了。烛光摇晃得厉害,过不多久,光线又暗淡了,她的头似乎也埋得更低了。
“不要紧,我不累,”他没精打采地说。他的确很倦,但是他终于支持着,帮忙他母亲把碗筷洗干净了放进碗橱里去。
“妈,”他哀求地唤一声,眼里已经装满了泪水。他半晌接不下去。
“你说嘛,”过了片刻,她和蔼地说。他的眼泪赢得她的同情,她的恨消失了。她爱怜地望着他,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来向母亲哭诉似的。
“你怎么还会去找她?……她还有脸见你?”她大声说。
“我要她跟我回家,”他低声答道。
“哼!她还好意思回来!”她冷笑道。
“她虽然不肯回来,不过我想,过几天她会回心转意的,”他胆怯地说。
“她还会回来?你真是在做梦!我如果是你,我就登报跟她离婚,横竖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她涨红脸生气地说:“我十八岁嫁到你汪家来,三十几年了,我当初做媳妇,哪里是这个样子?我就没有见过象她这样的女人!”
他觉得一阵心酸,他只想倒在床上痛哭。可是他仍然低着头用唯唯的答应口吻敷衍他母亲,并且不管自己有没有胃口,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着饭,一筷子一筷子地挟着红烧肉。他在母亲的面前还是一个温顺的孩子。
他回到家。大门里象是一个黑洞,今天又轮着这一区停电,也没有一个好心人在门口点一盏油灯。他摸索着走完了漆黑的过道,转上楼梯。他上了二楼,又走上三楼。
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点光来。
“家,我有的是一个怎样的家啊!”他一路上不断地念着这句话。
他们走出咖啡店,夜已经来了。寒气迎面扑来,他打了一个冷噤。
“那么,再见罢,”她温和地说,便掉转了身子。
你也该想明白点,象这样分开,我们还可以做个好朋友……”她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声音里泄露出来一种极力忍住的酸苦。
你母亲那样顽固,她看不惯我这样的媳妇,她又不高兴别人分去她儿子的爱;我呢,我也受不了她的气。以后还不是照样吵着过日子,只有使你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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