偲大加贬损的《猎奇人》,是战后迅疾创刊的糟粕杂志,拿一些情色血腥的真人真事当卖点。不过,所谓的“真人真事”徒有其名,大体以任意杜撰的故事为主。但是,如果像这次的刀城言耶一样,推出真实存在的人物,再略微添加些实际发生的事,那可不得了。因为报道内容明明无凭无据,大量读者也会轻易相信。
顺带一提,所谓“糟粕杂志”跟人称饮三合就会烂醉如泥的糟粕酒有些关联,乃是对因纸张粗陋不堪、版面制作低俗,往往只刊出三号即告倒闭的此类杂志的蔑称。
“宫司先生,那种杂志的报道,基本上都是编造的。”随后她看着辰卅,热心地解释起来,“刀城老师在造访的地方遭遇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案子是事实,出色地破了案也是真的。不过,去那些地方的目的是民俗采风,是工作。介入偶然被牵扯进去的案子,是为了帮助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猎奇人》极尽煽情地拿这个大书特书,把老师当杂耍的取乐,真是一本低级透顶的杂志——”
“不知道。”
自己抛出的话题,态度却是大大咧咧,但言耶还是和蔼可亲地问道:“里面写了我的事是吧?”
“嗯,他是这么说的。”
“写了什么样的内容呢?”
“一到这里那里的乡下,就一头扎进跟那些地方上的传说牵扯不清的恐怖杀人案,好管闲事地搞侦查——”
“老师!肯定是《猎奇人》啦!”自坐上马车后就没吭过一声的偲突然叫道。
“这个也有,不过原本是村界的标志。当然现在一样有效。”
“原来如此。”
“所以说,现在马车已经进了佐保村。”
倘若无人指出,怎么也不会发现已移至别村。正如世路所言,无论到哪里,看上去都是连绵不绝的相同景色。换言之,这或许就是一项证据,证明此地富有广阔的农田。须臾,水庭神社的鸟居从左前方迫来。就在背身而坐的世路告知此事之时,此前始终一言不发的辰卅,突然盯住言耶的脸:“听水庭的游魔说,你,是侦探?”
“哎?”
“听他说,是从一个什么杂志上看到了对你的报道。”
“具体是什么杂志啊?”
“不知道。”
世路向重藏招呼一声,令马车在跟前停下后,向那男子的身侧走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他一起返回,并做了介绍。
“这位是水分神社的辰卅宫司。”
二十三年前被水魑大人之口吞噬的辰男的长子。言耶曾认为由于是四家神社中年纪最轻的宫司,与下一代的世路等人立场相近的,即是此人。
然而,辰卅对世路并未显出亲昵之态,只是向言耶和偲殷勤寒暄后,立刻坐进了马车。
“刚才宫司参拜的石碑是水神塔吗?”言耶问在自己身前就座的辰卅。
“嗯,一直供奉在樋门旁边。”
“各个村的樋门附近都祭祀有水神塔。不过水神塔的历史更悠久……”世路从旁插话,给少言寡语的辰卅做补允说明。
“是为了供奉在洪灾中死去的人?”
又一次咳嗽起来的偲,恋恋不舍似的注视着汽车。
“这、这一带,啊,是青田村吗?”望着在右手边蔓延开去的田地,言耶叫道。
“是的。其实哪个村都一样,全都是这副光景……啊,那边能看到的那个是水分神社。”
朝世路手指的另一侧——左侧定睛一看,就在离深通川不远的地方瞧见了鸟居。
“这么近的话,发大水时最先受灾的不就是神社了?”
“不,神社建在一个比看上去要高的高地上,所以这方面没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相比平坦的北侧,河的南面是一片似从山麓延伸而来的稍稍隆起的土地。不怎么适合开拓村庄。
马车一接近神社,设于河沿的樋门便现了身。樋门旁有座石碑,一个男子正在热心地参拜。
“那里的人是……请等一下!”
“真是心旷神怡啊。”
一走入所谓的“川道”,言耶刚故意地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就瞬间被高高扬起的尘土包围了。
“对不起。河的水位再高点的话,空气真的会很清爽。一旦旱到这个程度,就是这样子了。”
世路之所以频频致歉,是因为偲“咳咳”地咳得厉害。然而她那怨怼的眼神,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言耶。
“但是,比坐汽车要——”话到一半言耶支吾起来。
伴随着蜿蜒蛇行的深通川,土道也是七拐八弯。马车就走在上面,所以车内的颠簸也是非同小可。相比之前在山道盘旋时乘坐的汽车,没准程度反而更甚呢。
行驶了片刻,这时从后方传来喇叭声。一回头,只见游魔的车转眼就超过了马车。飞扬着漫天的尘土,瞬间远去。
世路惶恐地走上前,然而一见偲的脸他又道:“不不,这不是我的意见。是阿武隈川老师说,好不容易来一次,想看看深通川和樋门,所以……不、不过,还是就这样用车送你们去比较——”
“不,就坐马车吧。”赶在偲回应前言耶即刻答复道。
“而且祖父江小姐还是在马车上吹吹风比较好,想必还能治好她的晕车症。”
“这个嘛……好吧……也许吧……”
总算是接受现实了,在言耶的催促下偲也上了马车。世路背向坐在前面,言耶和偲则面对行进方向坐在后面。游魔仍旧开他的车。
“好了吗?出发喽。”
重藏在驭手座招呼一声,随即仅是轻轻一甩缰绳便启动了马车。
“没有的事。说什么和龙吉朗宫司一样,是要遭天谴的。”
“好啦好啦……”世路劝慰着严词否认的重藏,又介绍了言耶等人。
“来我们这么远的地方,很是辛苦吧。好了,请上车。”
“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多关照。”
言耶叙完礼正要坐人马车,偲的脸上现出了莫名的不安表情。
“从这里到村子,不能开车?不是马车就没法走吗,这路?”
“不是的,青田村的话,就在那边。”
“哎?”
“战后车也能直通五月夜村了,不过他们说走沿深通川的川道的话,还是马车比较好——”
“哪个说的?”
“那个,是我——”
“所以,我和龙三君正在考虑,要不要请游魔君利用他在海军工程学校的出身,致力于解决波美的水利问题。”世路略显突兀地勉强做了一番总结,这时最后一次翻山也已临近终点。马上就要到波美之地了。
不久山道平坦起来,眼前的风光一览无余,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没有顶棚、呈长方形的巨大箱式马车颇为简朴。车旁站着一个矮小得让人吃惊的老人。只是,远远望去也能看出,他的体格十分健壮,与其身材的短小成反比。
车在马车前停住,言耶和偲一下车,老人便直直凝视两人的脸,然后深深施了一礼。世路当即做了引见。
“这位是长年在水使神社奉职的重藏先生。和家父龙吉朗一样,是波美地区的活字典。”
“您是在这里出生的?”言耶谨慎地问道,同时心想明明是养子嘛。
“嗯。不过一出生就和母亲一起离开了村子。”
似乎有什么隐情。不过,这是个人隐私,而且言耶感同身受地明白世路比游魔本人更想转换话题,所以也不好再行追究。
“不过游魔君,‘游’字含有游泳之意,所以作为祭祀水神的神社继承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吧。”
果不其然,世路回到了名字的话题上。
“话虽如此,但是世路先生,下面的字可是‘魔’啊。这就没什么说服力了。一般不会在自己孩子身上用‘魔’这种字吧。”游魔觉着好笑似的回嘴道。就在车内的沉闷气息也稍有缓和之际——
车内再次沉寂下来。比先前的寂静沉重得多的空气笼罩了此间。言耶想着必须说些什么转换气氛时——
“还好,说是没赶上实战……只是,这么一来,那些训练中的事故死亡就显得越发可笑了。”与先前判若两人,游魔以压抑着情感的淡然口吻续道。
随后他又低声吐出一句:“我能活着回来,果然是拜名字所赐啊。”
“此话怎讲?”言耶探问理由。
“这一带从前就有故意给孩子取不祥的名字,反以此来祛除灾难的风俗。我也是,本来应该是把‘坂本竜马’的‘竜’变一变,取名叫‘龍马’的,听说是祖父改成了现在的汉字。”
“在陆军里,有让人抱着地雷冲击敌军战车履带的特攻队,叫肉搏攻击队。”
言耶举出其他例子,正欲向偲解说之际。
“够了。”游魔语声清晰地否定道,“我并不想对其他特攻队说三道四。大家豁出自己的性命,白白地去送死,从这层意义来讲哪个都一样。但是呢,没有比伏龙更不起眼、更痛苦、更凄惨的自杀行为了。在自己身上加重物,只是一动不动地在水里等敌人的登陆舰到头顶来。不可能像其他特攻队一样自己冲过去,身姿也不会被其他队员看到。哪有这么悲惨的特攻队?而且,像我一样的候补队员,在训练中因为气罐事故死了一个又一个……真是死得毫无价值啊。”
“嗯……”似低吟、又似叹息的奇妙附和过后,游魔续道,“看这位女编辑不知道的样子,我就做个说明吧,正如那边的老师所言,穿上潜水服背上压缩空气罐的队员,手拿两米长、前端装着水雷的棒子,十几人就以这样的状态,在水里待机。所以个子矮小的我也能当上候补。顺便说一句,潜水装备体积很大,而且身上和脚上还要附加重物。所以啊,每次训练都会产生一种沉入海底就再也浮不上来的、无比郁闷的情绪。就这样,在实战中,保持这个样子,静等敌船来到头顶,把棒子戳向船底,引爆水雷击沉敌人。这就是伏龙特攻队的任务。”
“这个的海军版叫‘回天’,说通俗些就是人体鱼雷啦。”
游魔继续向无言以对的偲进行说明。只是,相比先前给人悠然自得之感的口吻,从此处开始他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
“是啊,不光是神风特攻队,剑也好樱花也好回天也好,至少还能露个脸。”
“露脸?这种事——”
游魔不理会反驳到一半的偲,径直问道:“你知道伏龙特攻队吗?”
“不知道。”
偲摇摇头,向言耶那边瞧了一眼。于是——
“就是装备有潜水服和压缩空气罐的水中特攻队吧。”
“不愧是被称为老师的人哪。”
“游魔先生是那个特攻队的候补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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